玛塔·林德奎斯特在永夜堡的第七十三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极夜会让人逐渐丧失对时间的感知,但不会让人丧失对谎言的嗅觉。
她端着半凉的咖啡站在医务室的舷窗前,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模糊了外面唯一的光源:通信塔顶的那盏红色警示灯,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暴风雪已经刮了整整十六个小时,风速计昨晚就冻住了,此刻指针卡在四十七节的位置一动不动。玛塔用拇指擦掉玻璃上的霜,看见观测塔方向隐约有个黑影在移动。
是伊瓦尔。副领队在这个时间独自去观测塔,本身不算异常——他是个作息混乱的人,经常凌晨三点还在记录冰层位移数据。但玛塔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有些僵硬,右肩比平时抬得更高,右手始终插在防寒服口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桌上的通信终端发出蜂鸣,三声短促。玛塔走过去按下接收键,埃里克·托兰德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传出来:“全体注意,补给线确认中断。冰架断裂范围超出预期,破冰船最早抵达时间为四十五天后。今晨七点整在餐厅召开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场。”
补给线断了。玛塔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十五海里外那条唯一可供运输船通行的冰间水道。她去年看过卫星图,那片冰架已经稳定存在了两百余年。但在她作为诺德兰北极研究所随队医生的六年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不稳定的冰层活动。今年的断裂是头一回。
她把咖啡一饮而尽,披上外套,推门走进走廊。
永夜堡的主体建筑由三个半球形舱体和四条连接走廊组成,总长不过六十米,此刻却像一段走不完的隧道。暖通系统发出持续的嗡鸣,走廊两侧的金属墙壁每隔十秒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那是外部零下五十三度的低温与室内十九度暖风对抗时产生的热胀冷缩。玛塔走过第二连接段时,看到机械师尼尔斯·韦斯特隆德蹲在管道检修口旁边,半条手臂伸进保温层里。
“暖通又要罢工了?”玛塔问。
尼尔斯抬头看了她一眼,额角沾着一块黑色的润滑油脂。他的眼睛很小,眼距偏窄,加上常年不修剪的络腮胡,整个人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熊。“三号舱的循环泵轴承磨损了,我得在它彻底卡死之前换掉。”他用扳手敲了敲管壁,发出一声闷响,“不过我手头只有一个备用轴承,再有同类故障就只能手动输暖了。”
“还能撑多久?”
尼尔斯站起身,用沾满油污的手套擦了擦下巴,没有直接回答。“你等会儿开会的时候最好提一句,让埃里克别再让大家频繁开外舱门了。气象学家科纳每天出去三次采集气溶胶样本,简直疯了。每次开门都会让冷桥效应加剧,这破站的设计本来就不适合长期封闭运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手里的扳手上,没有看玛塔。玛塔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已经发灰的绷带,边缘渗着暗褐色的痕迹,应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作为站里唯一的医生,她竟然不知道尼尔斯受过伤。
“手怎么了?”
“上星期修发电机时蹭了一下,不碍事。”尼尔斯把手缩回身后,动作快得不太自然。
玛塔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这个动作。
来到餐厅时,其他队员已经陆续到齐。领队埃里克·托兰德站在白板前,他今年五十五岁,银发剪得极短,腰背始终挺得笔直,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可靠的人——而正是这种可靠感,让玛塔在后来的日子里反复拷问自己:一个人看起来值得信任,是否本身就构成一种最隐蔽的危险?
地质学家芙蕾达·萨默坐在埃里克左边,面前摊着一叠冰芯分析报告,她瘦削的手指正在纸上快速划着什么。芙蕾达今年四十一岁,在站里资历仅次于埃里克,她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但性格中带着一种尖刻的正义感——那种会让人在错误的时候站到正确对立面的正义感。
生物学家索尔薇格·霍尔特默默坐在角落,膝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这个年仅三十一岁的女性有一双异常安静的眼睛,那种安静里藏着的不是和平,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玛塔一直觉得她来极地的动机不单纯,但从未有过证据。
气象学家卢卡斯·科纳站在咖啡机旁,往杯子里加第三块方糖。他是站里最年轻的成员,二十六岁,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于眼睛做出反应。他和芙蕾达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身体距离,那种距离属于曾经亲密过、又因为某种原因保持疏远的人。
通信技术员亨里克·韦伯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头发蓬乱,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在过去两个月里近乎偏执地维护着站里的服务器群,仿佛那些闪烁的指示灯是他与文明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脐带。
会议开始。埃里克的声音平稳而准确:冰架断裂范围比最初判断扩大了十七海里,补给船无法在既定窗口期抵达,站内八人必须靠现有物资支撑至少四十五天。食物储备经优化配给后可以支撑六十天,但供暖所需柴油储备仅余三十二天用量。
“所以,”埃里克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从即日起,所有非必要耗能全部削减。舱室温度从十九度下调至十四度。外勤任务压缩到每日一次。科纳,你的气溶胶采样频率从三次降到一次。”
“我可以用蓄电池驱动的手持设备去采。”科纳说,语气平静但坚持。
“外勤不是技术问题,是风险问题。”埃里克没有让步,“一旦有人在极端低温作业时受伤,玛塔那边的医疗资源够不够用,你我都清楚。”
芙蕾达合上冰芯报告,抬起头。“我还有三个深层钻孔的数据没有采集,如果能安排——”
“没有额外的外勤配额了。”埃里克打断她,“所有科研任务全部暂停。目前的优先级是生存。”
餐厅安静了大约五秒。然后伊瓦尔开口了。
“我理解物资配给和能耗控制的重要性。”副领队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但埃里克,你有没有考虑过另一个问题——我们之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八个人,封闭空间,四十五天。这不是生存挑战,这是人性实验。玛塔看到尼尔斯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了,索尔薇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亨里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埃里克沉默片刻。“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人都足够专业。”
“专业和本性是两回事。”伊瓦尔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向门口。路过玛塔身边时,他略微放慢了脚步,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会后到我房间来一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玛塔到伊瓦尔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房间很小,单人床、一张金属书桌、一把折叠椅,墙上贴满了冰层密度分布图和手写的计算公式。台灯被调到最低档,橘黄色的光线只够照亮桌面的四分之一。
“关上门。”伊瓦尔头也不抬。
玛塔照做了,然后在折叠椅上坐下。“你刚才在会议上说的话,大家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论。”伊瓦尔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玛塔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由于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照片上是六个穿着旧式军服的男人站在一栋石质建筑前,背景隐约能看到山脊的轮廓。玛塔对这张照片的第一印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就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词汇被写错了笔画,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你确定它有问题。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十年前。”伊瓦尔的声音降得更低了,“拍摄地点是坦纳堡——如今的诺德兰东部省边界那座被毁的镇子。你年纪轻,大概只在历史课本上读到过,但玛塔,坦纳堡发生的事远不像教科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玛塔当然知道坦纳堡。三十年前那场种族清洗中,上千名平民在不到一周内被系统性地处决。战后调查不了了之,大部分责任被归咎于已经战死的前线指挥官,最终只有极少数低级军官被定罪。而通缉名单上的核心人物施瓦茨上校,在战争结束前三天消失,此后再无踪影。
“照片上的人,有一个现在在永夜堡。”伊瓦尔指着照片最右边的一个男人,“轮廓我辨认了很久,但我确定是他。”
玛塔把照片靠近台灯细看。那个男人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军装,帽檐压得低,面容模糊在阴影里。但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造型独特的怀表,表盘上隐约能看到某种纹章的图案。
“这块怀表我见过。”伊瓦尔说,“就在三天前。有人在我们中间,戴着这块表。”
玛塔放下照片,感到后脊升起一股凉意。“你知道是谁吗?”
“目前不确定。但我正在查。”伊瓦尔盯着她,眼中带着一种只有在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出现的警觉,“后天同一时间你再过来,我会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在此之前,这件事只限于你我之间。玛塔,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
玛塔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获得了这份信任。但她在那一刻点了点头。
她走出伊瓦尔的房间时,走廊空无一人。暖通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随即恢复正常。她走过第三连接段时,看到尼尔斯还在检修管道,只是位置比三小时前挪动了不到两米。
“还没修好?”玛塔问。
尼尔斯没有抬头。“轴承问题比我预想的严重,可能需要整组更换。”他的声音闷在保温层里,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的手需要重新包扎吗?”
“不用。”
玛塔没有再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走回自己的医务室,锁上门,在台灯下再次拿出伊瓦尔给她的那张照片。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人影上,落在那块怀表上,然后在记忆里搜寻——永夜堡里的七个人,有谁曾在她面前戴过一块造型古老的怀表?
答案是:她想不起来。
但伊瓦尔记得。而伊瓦尔在后天到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凌晨两点三十一分,玛塔被一声闷响惊醒。永夜堡的结构框架会因温差产生各种杂音,但这一声不一样——它带着重量落地的质感,透过金属墙体传过来时已经消散了大半余响,却依然让玛塔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紧接着是尼尔斯的喊声:“观测塔!有人在观测塔出事了!”
玛塔抓起急救包冲出去时,看到尼尔斯已经站在走廊里,防寒服上的雪花尚未融化,手里攥着一把沾满鲜红血迹的手电筒。他的外套袖口和前襟都有大片深色浸痕,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是伊瓦尔。”尼尔斯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摔下来了。从观测塔顶层。我——我出去检查气象设备时看到他在塔底躺着。已经没有了呼吸。”
玛塔推开他,跑向通往观测塔的外舱门。门此刻敞开着,暴风雪已经灌进了过渡舱,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雪,雪上印着杂乱的脚印。她冲出舱门时,零下五十多度的冷空气瞬间穿透了衣服,眼眶里的水分在几秒之内就结成了霜。
观测塔底层的雪地上,伊瓦尔蜷缩着躺在那里,姿态像一个在极寒中试图取暖的人。但玛塔蹲下来检查他的后脑时,发现颅骨有一处明显的凹陷,伤口深而集中,血迹已经在低温中凝固成暗褐色的冰晶。
不是坠亡。是钝器击打致死。
尼尔斯站在她身后,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缭绕。
而十米外的观测塔顶层窗口,一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结满霜的玻璃,像一只正在注视的眼睛。
玛塔在低头清理伊瓦尔衣物时,发现他的右手握得极紧,掰开僵硬的指节之后,掌心里是一片撕下来的照片残片——照片上只剩下一块老式怀表的图案,表盘上的纹章被指甲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几乎将画面割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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