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总检察长伊丽莎白·莫雷诺的办公室在州首府司法大楼第十七层,窗外正对着立法广场的青铜喷泉。克莱尔在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三分走进这间办公室时,注意到莫雷诺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背对着门口。
“我把坦南特调去处理档案归档了。”莫雷诺没有寒暄,转过身来,“无限期休假是我的建议。他如果不休,我就得以利益冲突为由启动对他的内部调查。那样会拖慢你们这边的事。”
莫雷诺看起来五十多岁,深棕色皮肤,银灰色短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套装。她的办公桌上摊着克莱尔昨晚通过弗兰克转交的文件副本——备忘录原件扫描、里德的指纹报告、莉迪亚的内部邮件记录、埃莉诺父亲的日记节选。文件被分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贴了编号标签。
“我昨晚看到凌晨两点。”莫雷诺走到桌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备忘录的签名页,“这份东西能证明1947年的土地交易是伪造的。但万斯教授的命案——我需要更强的东西。指纹报告证明科尔和卡斯帕碰过那支钢笔,但不能证明他们杀了人。”
“我父亲的尸检报告呢?”克莱尔在莫雷诺对面坐下。
“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第一件事。”莫雷诺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韦斯特伍德市法医办公室的尸检报告副本。“报告称死因是吸入性灼伤和碳氧中毒,结论是‘意外火灾致死’。报告签发人是一个叫格雷戈里·韦恩的法医,他在韦斯特伍德市法医办公室工作了二十三年。”
“你信这份报告?”
“我信这份报告被写了。”莫雷诺把另一份文件抽出来并排放置。那是一份州法医委员会的资格认证记录。“格雷戈里·韦恩在过去十五年间经手了四十三起与市政府相关的非正常死亡鉴定——包括警察拘留期间死亡、市政工程施工事故死亡、以及三起‘露宿者意外火灾死亡’。他在每一件案子里都排除了第三方责任。州法医委员会去年对他进行过一次非正式质询,但因为没有投诉人主动追究,质询不了了之。”
克莱尔看着那四十三起案件的列表。每一行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被排除的责任。“我父亲的案子是他第四十四起。”
“对。”莫雷诺合上文件夹,“今天上午我派了一名独立法医去州太平间调你父亲的遗体和物证。如果运气好,你父亲身上会有法医第一次检验时忽略的痕迹——比如被束缚的痕迹,或者生前遭受暴力的骨折。”
“科尔和卡斯帕的逮捕令呢?”
莫雷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桌上。“克莱尔——我可以叫你克莱尔吗?——我在这个职位上干了六年。我起诉过三个市长、两个县治安官和一个州参议员。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出逮捕令,什么时候该等。你提供的证据足够让科尔停职接受调查,但逮捕需要证明他有‘直接参与谋杀’的合理根据。目前这个链条上还缺一环。”
“缺哪一环?”
“那辆货车的司机。”莫雷诺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块白板前。白板上已经用马克笔画出了一条时间线和人员关系图。她指着写有“德韦恩·卡斯帕”的位置,“根据你的目击证人——拉兹——的描述,卡斯帕是执行绑架和焚车的人。但开车的是另一个人。卡斯帕是科尔的前下属,所以科尔在链条上。但如果我们能证明那辆货车是市政府的车,或者开车的人也是科尔指派的人,链条就完整了。”
克莱尔想起拉兹的话:“深色货车,侧面有盾牌标志,下面有字母。我只认出一个词:Westwood。”她把这条信息告诉莫雷诺。
“盾牌标志是韦斯特伍德市徽。”莫雷诺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字,“但市政车队有上百辆车。我需要车牌号或车辆识别码才能锁定具体哪一辆。”
“里德查过废车场当晚的交通监控吗?”
“查过。工业区的交通摄像头在事发前后四十八小时内处于‘维护状态’。”莫雷诺说出“维护状态”这个词时嘴角抽动了一下,“科尔的安保办公室在事发前一天提交了摄像头检修申请。理由是‘线路老化’。”
克莱尔感到那种熟悉的冷意又在往上爬。科尔在每一步都提前铺好了垫子——不是事后掩盖,而是事前就盖好了。这不是应激反应,是预案。
“但有一件事科尔没想到。”莫雷诺从桌上翻出一份传真件,递给克莱尔。“这是今天早上从州交通管理局发来的。工业区废车场往西两英里处有一个货运公司的私人监控摄像头,对着12号公路辅路。时间戳显示,你父亲遇害当晚九点四十二分——也就是废车场起火之后大约二十分钟——一辆深色货车从工业区方向驶出,拐上辅路,朝市区方向开。”
克莱尔接过传真件。画面上是一帧放大的黑白截图,深色货车侧面有一个模糊的盾形标志。车牌号放大后仍然难以辨认,但车型轮廓清晰——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
“这辆车的型号和韦斯特伍德市政车队2019年采购的三辆安保巡逻货车一致。”莫雷诺用笔指了指白板上写着的“市政车队”一栏,“我已经派人去查这三辆车的GPS日志。GPS设备通常不会被关掉——科尔可能没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他以为他已经把GPS也‘维护’掉了。”
克莱尔放下传真件。“还有其他证据吗?”
“还有一个。”莫雷诺转身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调出一段音频文件。“这是今天凌晨一点收到的匿名邮件。发件人用的是一次性加密邮箱,无法追踪。”她点击播放。
音频质量很差,背景里有持续的嗡鸣声,但对话能听清。克莱尔听到了一个她认识的声音——马库斯·科尔。
“车处理干净了?”科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处理了。座椅拆了,地毯烧了,车架重新喷漆。就算找到也认不出来。”另一个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口音。克莱尔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那支笔呢?”
“哈根拿走了。他说物证清单会修正。”
“指纹?”
“笔帽我擦过了。但——”第二个声音犹豫了一下,“他那支破钢笔有个内缝。我手指出汗,可能蹭进去了一点。”
音频里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科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度降了几度:“你可能?”
“我戴了手套。大部分时间戴了。”
“大部分时间。”科尔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像在咀嚼一枚生锈的钉子。
音频到此结束。
克莱尔把这段录音听完后,手指已经攥得发白。“卡斯帕。那个沙哑声音是卡斯帕。”
“我的语音分析师正在做声纹比对,下午出结果。”莫雷诺把音频窗口关闭,“如果比对成功,这段录音就同时证明了科尔的谋杀指令、哈根的物证篡改、以及卡斯帕在笔帽上留指纹的事实。加上里德保留的那组指纹——链条就完整了。”
“但这段录音是怎么来的?”克莱尔问,“谁录的?”
“不知道。”莫雷诺看着她的目光很直接,“不是你的人录的?”
“不是我。”克莱尔说。她想起了那个从葬礼后持续发匿名短信的人——那个眼皮跳动的年轻警员。她没有对莫雷诺说这个名字,因为她还不确定。
“不管是谁录的,这份证据将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改变很多事。”莫雷诺关掉电脑,转向克莱尔,“州警察局已经安排了对你的人身保护。一名便衣会跟在你周围,不会干扰你的行动。”
“我不需要保护。”
“你父亲也不需要。”莫雷诺把杯子里的凉咖啡一口喝完,“但他死了。接受保护,克莱尔。这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是不想让这桩案子的关键证人再少一个。”
克莱尔站起来。她走到白板前,看着莫雷诺画的那张关系网。克劳在顶层,科尔在中间,卡斯帕在执行层,哈根在警方内应。还有坦南特家族在联邦系统里的触角,布雷登家族在银行系统里的资金链,廷德尔家族在州议会里的投票权。这不是一张犯罪网,这是一张权力网。
“还有一件事。”克莱尔转向莫雷诺,“市长安德森·克劳在这张网上的位置,不止是受益人。我父亲死前接触过的人里有一个市议员——哈罗德·米勒。米勒告诉我,克劳在五年前摆平了他儿子的酒驾案。克劳可能不止对我父亲的案子知情,他可能在下指令。”
莫雷诺走到白板前,在克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科尔。“如果科尔直接听命于克劳,那么克劳就不是‘知道犯罪而不报’——他是主谋。”她把笔帽扣上,“但主谋的定罪需要科尔配合。科尔不会轻易配合。”
“如果科尔知道自己被录音了呢?”
莫雷诺看着克莱尔,嘴角浮现一个极淡的、不带笑意的弧度。“那你需要让他知道。不是现在——是在逮捕他的那一刻。”
克莱尔走出司法大楼时,州首府的秋风刮得正猛。弗兰克站在门口的廊柱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顶刚买的棒球帽。
“我从后门绕过来的。”他把帽子递给克莱尔,“司法大楼正门外面有媒体蹲着。你不想现在被拍到——不是不安全,是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
克莱尔戴上帽子,把帽檐压低。“你在电话里说有事要给我看。”
“对。”弗兰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韦斯特伍德公报》的蓝色内部章。“今天我收到一份匿名投稿。不是投稿给报社邮箱,是直接塞进我家信箱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没有寄件人。”
克莱尔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新,不是老照片。画面拍的是一间看起来像私人书房的地方——红木书桌、皮面转椅、墙上挂着一幅韦斯特伍德老城区的水彩画。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页眉印着“韦斯特伍德市法律事务办公室”,文件下方签名栏有两个签名。克莱尔眯起眼辨认上面的字:一个是安德森·克劳,另一个是马库斯·科尔。文件标题看不清楚,但日期是——她凑近了仔细看——日期是她父亲遇害前五天。
“这是谁拍的?”克莱尔问。
“不知道。”弗兰克指着照片底部边缘,“但你看这个——拍照的人站在书架旁边,自拍角度不对。他在偷拍,不是正式拍照。他拍的时候可能连自己手指都遮住了一部分镜头。”
克莱尔在照片边缘看到一根模糊的食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打印的字:“克劳批准科尔‘特别安保行动’的内部备忘录。行动代号‘档案清洁’。第五天执行。”
第五天。万斯教授是在那之后的第五天死的。
“他能直接拿到市长的私人书房。”克莱尔说,“这个人是克劳身边的工作人员。”
“或者克劳的家人。”弗兰克把声音压低,“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收到一个电话,对方是女的,声音很年轻,说她有更多照片,但她不敢见面。她说她每次经过书房门口都觉得‘那扇门在盯着自己’。”
克莱尔想起了一个角色——市长的儿媳。葬礼上她站在克劳身边,表情疏离,像是在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她没有跟克莱尔握手,只远远看了一眼。那一眼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冷漠,是恐惧。
“让她联系我。”克莱尔说,“不是通过你——直接联系我。”
“她说她不敢。”弗兰克把信封收回包里,“但她今晚会把照片寄到公共图书馆寄存柜。钥匙放在老磨坊咖啡馆吧台第三个抽屉后面。”
克莱尔抬头看向广场对面的钟楼。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今晚之前,她有一整天时间来处理两件事:找到那辆货车的GPS记录,以及确认录音里说话的人到底是谁。
她的手机震了。莉迪亚发来一条消息:“科尔今早被带走了。州警察来的人,不是市警。现在市政厅东翼封了。”
克莱尔把消息给弗兰克看。他读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开始收网了。”
“还没完全收紧。”克莱尔把手机放回口袋,“科尔被带走,但不是逮捕。莫雷诺在等声纹比对和GPS记录。科尔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如果开口,能从哈根一路牵到克劳。他如果不开口,就需要我们用证据逼他。”
“你觉得他会开口吗?”
克莱尔望向被秋风吹得哗啦作响的枫树,树叶子正在变红,像是整个城市在一夜之间开始流血。“那要看他还想保护谁。他保护的那些人——克劳、坦南特、布雷登——今天早上开始已经在各自划船了。”
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她需要在今晚去图书馆取那些照片之前,先见一趟里德。里德今早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哈根今早申请了提前退休。我去了一趟地下车库。GPS记录没删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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