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网中的线人

下午一点四十分,克莱尔站在市政厅东翼外的消防梯下,仰头看着这栋建筑的背面。市政厅的正门朝南,对着和平广场和阳光,而东翼藏在阴影里,外墙是未加装饰的灰砖,窗户窄而高,像碉堡的射击孔。地下档案室的入口就在这面墙的底部——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门把手锈迹斑斑,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标牌:“仅限授权人员”。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内袋。帆布包里的档案已经寄出了四份,剩下的原件她交给了公共图书馆的寄存柜,钥匙存在手机壳背面。她只带了笔记本、一支笔和一份备忘录副本——作为谈判的筹码,也作为防身的武器。

铁门没有锁。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往下坠。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墙壁上每隔一段挂着一盏应急灯,发着昏黄的、几乎不照明的光。空气越来越冷,带着地下室特有的潮湿和霉菌味,还有一种更淡但更刺鼻的气味——显影液,或者某种化学清洁剂。

她走到楼梯底部。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防盗门,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有人吗?”克莱尔的声音在走廊里撞了几下才消失。

没有人回答。她推开门。

地下档案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房间呈长方形,天花板上排着四列日光灯管,但只有一半亮着,把空间切割成明暗交替的长条。两侧墙壁前立着成排的灰色档案柜,柜门有的敞开,有的锁着,有的连标签都没有。房间中央摆着几张拼接的长桌,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堆和几台落满灰尘的微缩胶片阅读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霉菌和某种金属氧化后的酸味。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你来了。”那人站起来,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克莱尔认出那张脸——不算熟悉,但绝对见过。灰色头发梳成紧髻,瘦削的脸颊,一副金属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她穿着档案馆的蓝色工作服,胸前的名牌写着“莫兰”。

莉迪亚·莫兰。

“你被停职了。”克莱尔说。

“所以他们不会查到这里。”莉迪亚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停职第一天我就发现,我的门禁卡没有注销。可能是人事部疏忽,也可能有人故意留着。不管怎样,我还能进来。”

“是你给我写的纸条。”

“对。”

克莱尔走到桌边,但没有坐下。她把包放在桌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你不是‘另一个发信人’。前两封短信不是你发的。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莉迪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片焦黑的碎纸——她在档案馆铁皮柜旁捡到的,带着父亲签名尾笔的那片。她把它放在桌上,推到克莱尔面前。

“前两封短信,是那个帮你父亲把备忘录扫进光碟的人发的。”莉迪亚说,“档案馆的技术员。一个叫西蒙·加洛的年轻人。他在万斯教授死后第四天辞职了,理由是‘心理压力’。他走之前跟我说,他给教授的女儿发了一条短信。”

“高架桥下找拉兹。”

“对。”莉迪亚把目光从克莱尔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堆文件上,“西蒙在扫描备忘录时多扫了一份存进了自己的U盘。他没有勇气公开,但有勇气发那条短信。他觉得那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现在在哪里?”

“回东海岸的父母家了。科尔找过他,但他已经走了。”莉迪亚深吸一口气,“我来这里,是因为西蒙走了,里德被停职了,弗兰克在州首府——你现在需要一个人坐在你对面。”

克莱尔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计时器在倒转。“你说有第三组指纹。”

“是我猜的。”莉迪亚把手平摊在桌上,手指因为长期接触旧纸而显得干燥粗糙,“我猜科尔的指纹不会单独出现在笔帽上。如果有人帮他拿到那支笔,那个人的指纹也会在。如果还有第三个人碰过它,那就还有第三组。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猜你父亲在死前最后几小时里,给好几个人看过那支笔。”

“米勒。”克莱尔说出这个名字时,莉迪亚没有反应。“弗兰克。还有谁?”

“里德。”

“里德是事后勘查现场才碰到的。”

莉迪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档案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市政府的内部通讯记录,日期从万斯教授遇害前一周到最近几天,每一页的页角都盖着“内部-保密”的红色印章。

“这些是我停职前从内部邮件系统里打印的。”莉迪亚翻到其中一页,“这是科尔发给市长办公室的周报,日期是你父亲死后第二天。里面有一条提到:‘已确认E.V.在死前四小时内接触过三名人员,分别为H.M.、F.D.及一名未确认身份者。’”

H.M.是哈罗德·米勒。F.D.是弗兰克·德莱尼。未确认身份者——克莱尔想起里德被调开的那个电话。科尔不知道父亲约了里德。他以为只有两个。

“科尔在找第三个人。”克莱尔说。

“对。”莉迪亚翻到另一页,日期是三天前,“这里。科尔发给安保团队的行动指令:‘寻找并确认E.V.死前接触之第三名人员身份。此人可能持有尚未收回的物证。’”

“第三名人员是马尔科姆·里德。”克莱尔说,“但科尔还不知道是他。”

莉迪亚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找,克莱尔。他会找到的。里德的指纹在笔帽上——如果你知道指纹的事,科尔迟早也会知道。你需要在他之前行动。”

克莱尔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的嗡鸣似乎更响了。她想起一个小时前里德挂断电话时的急促语气,想起他说的“有人过来了”。科尔在找里德,而里德的指纹确实在证据上。如果科尔先找到这个事实,里德就不仅是被停职——他会被指控篡改证据、妨碍调查,甚至被牵扯进谋杀案。

“你为什么要帮我?”克莱尔问。

莉迪亚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摘掉眼镜后她的脸看起来更疲惫,眼窝凹陷,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但眼神比之前更直接。“我告诉过你,我是马卡迪保留地的孩子。但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事?”

“我的外祖母,是约瑟夫·雷德克劳的妹妹。”莉迪亚把眼镜重新戴上,“艾琳·雷德克劳是我的表姐。”

克莱尔感到整个房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重新排列了。莉迪亚不是随便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她身上流着马卡迪的血。她为这座城市保管了几十年档案,而她的家族是这座城市最初的受害者。

“你一直都知道备忘录的事?”克莱尔问。

“不。我只知道我外祖母说过,保留地的土地是被人骗走的。但她是老人,说这种事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当她在唠叨。没人信她——我也不信。”莉迪亚的声音变得很轻,“直到我看到了那份备忘录。”

“什么时候?”

“你父亲发现它的那天。他给我看了。”莉迪亚的眼眶泛红,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查更多。我说好。那天晚上他离开后,那两个男人就来了。他们把箱子搬走,对我微笑着说‘已经处理好了’。我站在三号库房里,看着空荡荡的铁皮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辈子都在为这座城市保管记忆,但这座城市最该被记住的事,我却让它被搬走了。”莉迪亚从档案盒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放在克莱尔面前。那是一份人事调动申请表,申请人一栏写着“莉迪亚·莫兰”,岗位是“州档案馆-档案鉴定专员”,日期是两周前。“我申请了调职。不是因为被停职,在停职前就申请了。”

克莱尔拿起那张表。表格的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底部的“现任职单位意见”栏是空白的——需要市政府的批准章,但莉迪亚还没交上去。

“你想带着这些档案去州里。”

“对。”莉迪亚从桌旁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排档案柜前,“州档案馆有独立于市政府的档案保管权。如果我能把这些东西带到那里,克劳和科尔就再也碰不到它们。”

克莱尔正要回答,走廊里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两个女人同时转头。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快而齐整,像军靴。莉迪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来了。”她迅速把桌上的档案盒塞进一个帆布袋,推到克莱尔怀里,“后楼梯。从东翼消防梯上去,直接通往广场。”

“你呢?”

“我是档案管理员。我在这里上班。”莉迪亚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和她十四年来每天在前台端着咖啡的表情一模一样——平静、专业、疏离。“我可以说我在加班整理文件。”

克莱尔站起来,抱着帆布袋往后退。莉迪亚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整理工作服的领口,动作从容得像准备迎接例行检查。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克莱尔一眼。

“告诉艾琳,我回保留地的时候会带咖啡。”

门被推开。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楼梯口。克莱尔从另一扇门冲出去,爬上后楼梯,铁梯级在她脚下发出沉重而急切的回响。她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没有听清具体词句,但语调是命令式的。

她没有回头。她推开消防梯顶端的防火门,冲进和平广场的午后阳光里。广场上有人——老人喂鸽子,母亲推婴儿车,几个少年在纪念碑基座上玩滑板。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日常。克莱尔快步穿过人群,把帆布袋紧紧抱在胸前。

她回头看了一次。东翼的铁门紧闭着,没有人追出来。但广场对面停着一辆灰色轿车,里面坐着的人正在打电话,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克莱尔弯下腰,假装系鞋带,把手机从内袋掏出来。她给埃莉诺发了一条信息:“见面地点改到老磨坊咖啡馆后巷。不要来广场。科尔的人在。”然后她给弗兰克发了第二条:“弗兰克,里德有危险。科尔在找第三组指纹。”

她站起来时,广场中央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钟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一群鸽子冲天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阵急促的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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