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匿名线人

凯伦没有让艾琳看到那份名单。

在车子驶入沃克大厦地下停车场的那一刻,她将文件折好塞进大衣内侧口袋,动作尽量显得自然。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二十年的诉讼经验教会她一件事——在弄清楚全部真相之前,永远不要让身边的人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艾琳,”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平稳,“把明天的庭审材料再核对一遍,尤其埃克曼资本那份做空报告中关于出口管制规避的部分。我要看到所有原始数据。”

“没问题。”艾琳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暖而干练。艾琳·马尔科姆今年三十二岁,比凯伦小八岁,是事务所里最聪明的年轻律师之一。她的办公桌上总放着一盆绿萝,每天早上都会准时给它浇水。她喜欢在加班到深夜时戴上一副巨大的耳机,听复古的黑胶爵士唱片。

凯伦看着她,脑海里却只有那个红色的叉号。

百分之六十二。预测概率百分之六十二。

她别过头,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凯伦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睛。她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弄明白维克托·莫林为什么会在自杀前留下这份名单——以及,那个红叉到底意味着什么。

凌晨一点,事务所里只剩下凯伦一个人。

纽维斯特的夜晚灯火通明,从四十六层望出去,城市像一块镶嵌着碎钻的巨大黑绒布。凯伦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她从莫林事件中搜集到的所有资料。

莫林,维克托。三十八岁。前纽拉科技高级算法工程师,三年前从公司离职。离职原因档案上写的是“个人原因”,没有任何详细说明。他在纽维斯特没有家人,唯一的亲属是住在北方边境州一个叫做格林伍德的小镇上的母亲。

但真正让凯伦在意的,是莫林离职前的最后几个月。

根据纽拉科技内部邮件记录——这些记录是凯伦在案件准备阶段从客户那里获得的,作为证明预警系统具有商业价值的证据——莫林在离职前曾反复向他的上级提出一项修改建议。他声称预警系统的算法存在“系统性偏差”,在某些群体中被过度标记为高风险。

他的建议被拒绝了。

凯伦往前翻阅邮件。莫林的直属上司,纽拉科技数据部门主管贾斯汀·莫洛伊,在一封回复邮件中写道:“维克托,你提出的担忧在技术层面上有一定依据,但目前的模型已经通过联邦安全标准审查。任何对核心算法的修改都需要重新走完整的审核流程,这会让项目至少延迟十八个月。”

十八个月,对于一家上市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财报难看,意味着股价下跌,意味着董事会的不满。凯伦太熟悉这套逻辑了。

她继续往下翻。在莫林离职前最后两周,他的邮件变得异常简短,最后几封几乎没有内容。然后是一封自动生成的离职确认信。莫林离开了纽拉科技,带走了什么?什么也没带——至少在官方记录上,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但那个硬盘是从哪里来的?

凯伦打开艾伦·肖下午发给她的另一份文件。这是对莫林公寓的现场勘查报告。公寓位于纽维斯特东区一栋老旧的红砖建筑里,莫林租住在四楼一间约三十平方米的房间里。勘查照片显示,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数学公式和代码片段。

而在那面贴满公式的墙上,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

“名单是真实的。”

凯伦放大照片,试图辨认墙上那些公式的含义。她的数学水平只停留在大学阶段,但有几个词组反复出现——“权重校正”、“假阳性率”、“阈值”。这些是机器学习领域的技术术语,凯伦只能勉强识别。

她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给艾伦·肖。

凌晨一点四十分。艾伦在三声铃响后接起了电话,声音清醒得像从未睡过。

“沃斯律师。”

“我需要知道莫林硬盘里还有别的什么,”凯伦说,“不只是名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为什么?”

“因为我在名单上看到了我认识的人。”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沃斯律师,”艾伦的声音放低了,“我需要你明天来一趟我们的办公室。有些事情不适合在电话里说。”

“现在。”

“什么?”

“我说现在。”

四十分钟后,凯伦出现在联邦调查局纽维斯特分部的技术鉴定室。

艾伦已经在等她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套头毛衣,而不是白天那身西装,这让凯伦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这意味着他不是以完全正式的身份在接待她。他领着她穿过一条灯光冷白的走廊,走进一间被玻璃隔开的房间里。

“这是我们提取的部分数据,”艾伦指着墙上的巨大显示屏,“莫林的硬盘使用了军用级加密,我们只恢复了一部分。但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我们确定的三件事。”

他调出第一张图片。那是一个复杂的算法模型图,分支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第一,莫林离职时确实带走了预警系统的核心算法副本。但他带走的不是正式版,而是一个早期的测试版本——这个版本被标记为‘版本3.7’,而目前纽拉科技使用的是‘版本5.2’。诡异的是,这个3.7版本的预测准确率反而比5.2高出二十个百分点。”

“准确率更高?”凯伦皱眉,“那不应该是好事吗?”

“看起来是好事,”艾伦说,“但准确率的计算方式存在猫腻。”他放大图片的某个部分,指着一条被红色圈起来的数据流。“3.7版本之所以准确率高,是因为它在训练数据集中剔除了所有被算法标记为‘噪声’的样本。而这些‘噪声’样本,经我们分析,几乎全部来自低收入社区和少数族裔。”

凯伦的心沉了下去。她开始明白莫林当年在反对什么了。

“第二,”艾伦调出第二组数据,那是莫林硬盘中的一部分文件夹截图,“莫林在离职后一直在追踪预警系统的实际应用案例。他收集了从三年前到现在,纽维斯特市所有被预警系统标记为高风险的公民的后续生活轨迹。其中大部分人都没有犯罪记录。”

“但系统说他们会有。”

“对。问题就在这里。”艾伦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些被错误标记的人中,有一部分被雇主解雇了,有一部分被房东赶出了公寓,有几个人在社交媒体上被人肉搜索,还有三个人试图自杀。”

“因为一个算法预测?”

“因为一个算法预测。”艾伦重复道。“维克托·莫林是唯一一个有系统地追踪这些人命运的人。他把追踪数据做成了一份比纽拉科技任何官方报告都要详尽的文件,然后——他自杀了。”

凯伦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被算法决定了人生轨迹的普通人。她突然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第三件事是什么?”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了第三组数据,屏幕上的画面让凯伦的呼吸凝滞了。

那是一张名单——和凯伦手里那份相似,但更完整。足足上千个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屏幕上。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个百分比数字,还有一些名字旁边被打上了红色叉号。

而在这张完整名单的最顶端,有一行凯伦之前没有见到的注释。

“剔除序列:0-1-0。确认执行。”

凯伦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确认执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艾伦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这是一份执行计划。”

“谁在执行?”

“我们还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莫林在自杀前已经将名单的副本发送给了某个组织——或者说,发送给了某个人。”艾伦将屏幕上的页面向下滚动,露出一个加密邮箱地址。收件方的名称被隐去了,但时间戳显示,这封邮件是在莫林死前两个小时发出的。

“詹姆斯·霍尔特,就是那个中学教师,”艾伦指着名单第一行说,“莫林发出邮件后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死了。”

鉴定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服务器主机运转的嗡嗡声。

“那第二个红叉是谁?”凯伦问。

艾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一种她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情绪——恐惧。

“名单上的第二个红叉是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建筑工人,家住纽维斯特西区。预测犯罪概率百分之九十一。”他顿了顿。“两个小时前,我们接到报警。布鲁克斯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公寓里,同样是入室袭击。墙上喷涂了同样的字样——‘潜在暴力犯’。”

凯伦感到一阵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两起命案。两个红叉。距离第二起命案发生才两个小时,而名单上还有至少九十八个红叉。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你可能更不想听到的消息,”艾伦说,“这些红叉的标注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我们分析了硬盘的修改日志,发现这些叉号是分批次打上的。第一批二十个,是莫林生前打的。第二批十个,是莫林死后第二天打的。第三批七十个,是今天凌晨四点钟打的。”

“今天凌晨?”

“这意味着,”艾伦看着凯伦,“发件人不止一个。或者说,执行者不止一个。这个组织正在实时运作,每一个被加上红叉的名字,都可能是一个死亡预告。”

凯伦的手下意识地按在大衣内侧口袋里的那份名单上。第三十七个名字。艾琳·马尔科姆。

她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这些红叉是按什么标准打上去的?”

“没有规律。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艾伦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疲惫。“霍尔特是百分之八十九。布鲁克斯是百分之九十一。但第三个被标上红叉的人——就在今天早上新加的那批里——是百分之三十一。”

“百分之三十一?”凯伦难以置信地重复。“三十一的预测概率,为什么会被标记?”

“问题就在这里。”艾伦的声音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空洞。“预测概率越高,反而越晚被标记。那个组织似乎不是按照犯罪概率来决定顺序的。他们在按照某种完全不同的逻辑选择目标。而这个逻辑,我们到现在都毫无头绪。”

屏幕上的名单还在滚动。那些名字和数字像一场无声的暴雨,每一个都落在凯伦的心上。

“我需要见莫林的母亲。”她突然说。

艾伦愣了一下。“什么?”

“莫林是唯一知道全貌的人。他留下的所有线索都不会是随机的。如果他选择在死前把这些信息发出去,那他一定也给其他人留下了什么东西。”凯伦站起身,“他的母亲,也许知道些什么。”

她走向门口,然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艾伦。

“你说每一个被加上红叉的名字都可能是一个死亡预告?”她的声音很轻,“那么,如果一个红叉是今天早上才被加上去的,是不是意味着——”

“还来得及。”艾伦接过话。

凯伦点了点头。她没有说的是,那个今天早上才被打上红叉的名字,此刻正载着她深夜加班喝的咖啡,等在外面那辆车里。

她走出联邦调查局大楼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纽维斯特正在醒来,早班的地铁在远处轰隆隆地驶过。艾琳靠在车边,手里举着两杯咖啡,看到她时绽开了一个困倦而温暖的笑容。

“汇报完毕,老板?可以回家睡觉了?”

凯伦走过去接过咖啡,指尖碰到艾琳温热的手指。她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过空荡荡的胃。

“再开一会儿吧,”她说,“太阳快出来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答案。

在下一个红叉被执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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