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帝的新衣

凯伦·沃斯站在联邦法院外的台阶上，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

十一月的纽维斯特已经冷得刺骨，风从波托马克河方向灌进城市峡谷，卷起干枯的梧桐叶打在她的小腿上。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掌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那份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起诉书。

“沃斯律师！纽拉科技是否认为埃克曼资本的做空报告构成市场操纵？”

“有消息说匿名线人已经自杀，这是否会影响庭审？”

凯伦没有回头。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下台阶，黑色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助手艾琳·马尔科姆早已等在路边，为她拉开那辆黑色电动车的后门。

“直接回事务所，”凯伦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哑。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的噪音被隔绝在外。凯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脑海里那团乱麻停下来。

纽拉科技诉埃克曼资本案。这是她执业十二年来接过的最大的案子。她的客户是纽维斯特联邦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被一家北欧投资机构指控财务造假、客户数据泄露、甚至协助境外势力规避出口管制。那份题为《皇帝的新衣》的做空报告像一颗炸弹，让纽拉科技的股价在一周内蒸发了四百亿。

而她的任务，是在法庭上证明这一切都是谎言。

但那个叫维克托·莫林的匿名线人自杀了。

凯伦睁开眼，望向车窗外。纽维斯特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显得灰暗而压抑，纽拉科技的总部大楼就矗立在那片灰色中，外立面上巨大的LED屏滚动着最新的产品广告——“预见未来，保护现在”。这是犯罪预警系统的广告语。这套系统是纽拉科技近五年最引以为傲的成就，据说能够通过大数据和人工智能，预测一个人在未来三年内实施犯罪的概率。

“凯伦，”艾琳从前座转过头来，“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在事务所等了。”

“联邦调查局？”

“他们说和莫林的死有关。”

凯伦的心沉了一下。她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案子正在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事务所位于纽维斯特金融区的沃克大厦四十六层。凯伦走出电梯时，看到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会客室门口。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朝她点了点头，亮出证件。

“沃斯律师，我是联邦调查局经济犯罪调查科的探员艾伦·肖，这位是我的搭档。”艾伦·肖大约四十岁出头，发际线微微后退，眼神锐利但不带敌意。“我们需要和您谈谈维克托·莫林。”

“请进。”凯伦把他们带进办公室，示意艾琳关上门。

艾伦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沾有暗红色污渍的硬盘。“这是莫林自杀前留下的。我们在他的公寓里发现了它。”

凯伦盯着那块硬盘。污渍已经干涸，呈现出铁锈般的颜色，在袋子里留下细碎的粉末。

“他留下了一些信息，”艾伦继续说，“包括一份加密名单。”

“什么名单？”

艾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在凯伦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判断她是否值得信任。“莫林死前在墙上写下一行血字——‘名单是真实的’。根据我们的初步分析，这份名单包含了数千名纽维斯特公民的姓名，每个人都附带一个数字评分。标为‘预测犯罪概率’。”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她想起了纽拉科技的犯罪预警系统。

“我们需要纽拉科技配合调查，”艾伦说，“但你们的客户拒绝了我们的请求。他们说这是商业机密。”

“所以你们想通过我施压？”

艾伦没有否认。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凯伦面前。“这是名单中的前十个名字。我建议您先看看。”

凯伦打开文件。第一页上印着十个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一个中学教师，一个建筑工人，一个大学生，一个退休护士……每张照片旁边都有一个百分比数字，有些高达百分之九十，有些只有百分之四十出头。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确定，”艾伦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存在于纽拉科技的预警系统数据库中。”

凯伦合上文件，指尖微微发凉。她当然知道纽拉科技向政府机构出售数据服务，但她从未想过这些数据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被一个自杀的匿名线人用自己的鲜血标记为“真实”。

“我会和我的客户谈谈，”她说。

艾伦和搭档离开后，凯伦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份名单。窗外的纽维斯特正逐渐沉入黄昏，城市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她按下内线电话键，对艾琳说：“帮我约多米尼克·克罗斯，明天上午。”

多米尼克·克罗斯是纽拉科技的首席执行官，也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凯伦曾在几次董事会见过他——四十五岁，身材修长，谈吐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像一只习惯俯视众生的鹰。

第二天的会面安排在纽拉科技总部顶层的行政套房。凯伦穿过一道道安检门，被带进一间四面玻璃的办公室。从四十六层望出去，整个纽维斯特都在脚下。

克罗斯坐在一张巨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悬浮显示屏查看什么数据。他没有站起身欢迎凯伦，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沃斯律师，我知道你会来，”克罗斯说，声音平稳而冷淡。“联邦调查局找到你了？”

“是的。”凯伦把那份名单的副本放在桌上。“多米尼克，我需要你诚实地告诉我——这套预警系统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数据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者的硬盘里？”

克罗斯看了一眼名单，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凯伦。

“预警系统是一个预测模型，”他说，“它通过分析个人的消费记录、社交网络、出行轨迹、甚至搜索历史，来评估其潜在的犯罪风险。它不决定任何人的命运，只提供参考数据。”

“但这些数据泄露了。”

“显然是。”

“泄露给了谁？”

克罗斯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不舒服的平静。“这正是我们需要法庭来证明的事情——埃克曼资本非法获取了我们的商业机密，并利用它们来攻击我们。你是我们的律师，你应该明白。”

凯伦明白。但她同时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克罗斯的话里缺失了——那个最关键的环节。她决定换一个方式。

“莫林是你们的员工，还是前员工？”

克罗斯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曾在纽拉科技工作过，三年前离职。”

“负责什么？”

“预警系统的算法开发。”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纽维斯特的天际线在灰暗中若隐若现。

“他离职的原因是什么？”凯伦追问。

“个人原因。”克罗斯的回答简短而敷衍。“沃斯律师，我建议你把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庭审上。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与本案无关，我们的目标是埃克曼资本的恶意做空行为。”

凯伦还想再问，但克罗斯已经按下了桌上的通话键：“艾米丽，送沃斯律师下去。”

离开纽拉科技总部时，凯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莫林曾是预警系统的核心开发者，他用血写下的“名单是真实的”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那套系统不仅仅是预测，而是被用来做出实际判断呢？

她正要上车，手机突然响起。是艾伦·肖。

“沃斯律师，”艾伦的声音异常急促，“打开电视，看纽维斯特新闻频道。”

凯伦冲回车后座，让艾琳打开车载屏幕。画面切换到实时新闻，一名主播正用颤抖的声音播报——

“……我们收到的最新消息，纽维斯特市郊区发生一起入室袭击事件，死者为圣克莱门特中学的教师詹姆斯·霍尔特。警方在现场发现，凶手在墙壁上喷涂了‘潜在恋童癖’字样……”

凯伦感到一阵冰冷的液体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见过那个名字。

就在昨天，艾伦交给她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詹姆斯·霍尔特。

她颤抖着拿起那份名单副本，翻开第一页。在中学教师詹姆斯·霍尔特的照片旁边，预测犯罪概率的数字是百分之八十九。

而她突然意识到，就在莫林留下的所有被标记的名字旁，都有一个她之前忽略的细节——某些名字旁边，打着极细小的红色叉号。

现在，第一个红叉对应的人死了。

她拨通艾伦的电话，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问道：“名单上，有多少个红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正在核实，”艾伦说，“但目前确认的名单中，至少有一百个名字被打上了相同的标记。”

凯伦挂断电话，看着车窗外的城市。傍晚的纽维斯特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回家的路上，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和平静。没有人知道，在他们的头顶，悬浮着一个由数据编织的巨大牢笼。更没有人知道，有人已经拿到了打开这个牢笼的钥匙，正在按照自己的意志执行审判。

而凯伦手中这份已经死去一个人的名单，此刻就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名字，直到她看到了一个让她心跳骤停的条目。

名单的第三十七行。

预测概率——百分之六十二。

名字旁边，一枚极细小的红色叉号刚刚被谁用笔打上。

那上面的名字是：艾琳·马尔科姆。

她的助手。她的朋友。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人。

凯伦猛地抬起头。前方交通信号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艾琳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后视镜里，纽拉科技总部大楼的LED屏仍在无声地闪烁——

“预见未来，保护现在。”

凯伦把名单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