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把许敬尧安置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林蔚然的公寓。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出的。当时车子在安泰市空荡荡的街道上兜了三圈,确认没有尾随车辆之后,程衍拨通了林蔚然的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林蔚然显然也没睡。
"我需要一个地方藏人。"程衍开门见山。
林蔚然沉默了三秒钟:"我公寓楼下有间储物间,是以前房东留下的,没有登记在物业系统里。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
"你不问我藏的是谁?"
"你问了你会告诉我。"林蔚然说,"你不说,就代表我知道了反而危险。"
程衍不得不承认,这个交警队的年轻警员有着远超她年龄的冷静。
储物间在公寓楼地下一层,入口隐蔽在一排公共洗衣机的后面。空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旧衣柜。没有窗户,但通风管道是通的。程衍帮许敬尧铺好床铺,又从车上拿来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出门,不要开灯,不要打电话。"程衍把一部只有基本功能的老人机递给许敬尧,"这部手机里存了一个号码,是我另一个不记名的手机号。遇到紧急情况就按1,其他任何情况都不要用。"
许敬尧接过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程衍,你还记得韩仲远那条短信吗?"
"记得。"
"他说我是失败品。但他说错了一件事。"许敬尧抬起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光芒,"我不是失败品。我是他唯一没能完全销毁的证据。我的记忆碎片虽然散,但碎片本身就是证据。"
程衍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男人,点了点头:"你手里有没有韩仲远和沈鹤龄之间联系的直接证据?"
"有。"许敬尧说,"但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谁?"
"韩仲远当年的助理。一个叫苏敏的女人。"
程衍的瞳孔微微收缩。在所有他翻阅过的档案和材料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韩仲远的鸿远心理咨询中心被注销后,所有员工的信息都像是被蒸发了一样消失了。许敬尧提到这个名字,意味着在这张精心编织的网络上,存在着一个被遗漏的节点。
"苏敏是谁?"
"韩仲远的学生,也是他最早的一批实验助手。她负责记录受试者在干预过程中的行为数据,就是你在陆培文那里看到的那种表格。"许敬尧的声音低沉,"但她在做了三年之后,忽然辞职了。我听说过她——在老君岭的时候,看守们偶尔会提到她。他们说,苏敏离开韩仲远之后,一直在安泰市精神卫生中心工作。"
"她改名了吗?"
"没有。她的名字太普通了,安泰市有几百个苏敏。而且她不是罪人,她只是记录数据的人。韩仲远可能觉得她构不成威胁,所以放过了她。但她知道的,绝对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
程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走出了储物间。在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许敬尧——那个男人正坐在行军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待一场已经等了三十年的审判。
林蔚然在公寓门口等他。她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方鹤亭让我转告你另一句话。"她把茶杯递给程衍,"他说他查到了那枚螺栓的订制来源。安泰市只有三家工厂能订制那种非标零件。其中两家已经倒闭了,只剩一家——金鹿精密五金。厂子在城东工业园区,老板叫高金鹿。"
"高金鹿?"
"对。方鹤亭说,这个高金鹿在行业里有个外号,叫'哑巴鹿'。因为他从来不跟外人说话,只接单干活。但他有一个特点——他保存了所有订单记录,从开厂到现在,一份都没扔过。"
程衍把茶杯握在手里,感受着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螺栓上的编号A10783——如果高金鹿真的保存了所有订单记录,那么这个编号就能追溯到订制人。
"天一亮我就去。"程衍说。
林蔚然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连续多少天没睡了?"
"不知道。没数。"
"你这样会垮的。"
"我知道。"程衍喝了一口茶,笑了笑,"但沈鹤龄不会等我睡饱了再出手。韩仲远已经知道许敬尧被我带走了,他的短信是在告诉我——他不在乎。不在乎我找到了什么证据,不在乎我还有多少牌。这种不在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疯了,要么他手里还有我没翻开的底牌。"
天刚蒙蒙亮时,程衍出发前往城东工业园区。金鹿精密五金在一排老旧厂房的尽头,门面不起眼,只有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厂门口停着一辆满载废铁的三轮车,车上的收音机正播着早间新闻。
高金鹿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驼背,花白胡渣,穿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他看到程衍出示的保险调查员证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他走进了厂区后方的档案室。
档案室是一间铁皮搭的简易房,里面堆满了铁皮柜子,每一个柜子的抽屉上都贴着年份标签。高金鹿走到标着"1993"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几分钟,然后抽出一本已经发黄发脆的订货单存根。
"A10783。"程衍报出编号。
高金鹿的手指在存根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滑,然后停在了一行字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他把存根递给程衍,然后退到一旁,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存根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程衍还是能辨认出关键信息:
订制零件:特种螺栓,六角凹槽,A10783。订制数量:1枚。订制人:沈鹤龄。订制日期:1993年2月7日。取货日期:1993年2月9日。备注:订制人要求不保留图纸,仅此一枚。
程衍的手在发抖。沈鹤龄,在孟广才死亡的一个月前,专门订制了一枚独一无二的螺栓。这枚螺栓的六角凹槽不是任何标准工具的接口,这意味着一旦它被安装到孟广才的刹车系统上,普通的维修工根本无法发现它,更无法拆卸。
这不是意外。这是蓄意谋杀。而订制这枚凶器的人,在此后三十年里,被整个行业尊称为"保险调查界的良心"。
"高师傅,这个人——"程衍指着订制人签名,"你记得他吗?"
高金鹿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到档案室门口,把门关上,然后从工作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铁盒里装着一把钥匙。
"我等你等了二十七年。"高金鹿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当年他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订一枚螺栓还要留代号的?但他给的钱多,我做了。后来没多久,报纸上登了青石镇车祸的事。我一看就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怕。"高金鹿用钥匙打开档案室最底层的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但他走之后,我留了一手。每枚螺栓都有模具编号。我把模具留下来了。"
他把牛皮纸袋递给程衍。纸袋里装着一小块钢铁模具,上面刻着和那枚螺栓尾部完全对应的六角形凸起。这块模具,加上沈鹤龄亲笔签名的订货单,就构成了从物证到人证的完整证据链。
程衍捧着这两样东西,感到一种沉重得几乎无法承受的力量。这是三十年前一个老工人出于本能藏起来的真相,也是何靖言用生命守护的物证的另一半。
"高师傅,这份证据现在很重要。你愿不愿意将来作证?"
高金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我这辈子没说过几句真话。"他说,"临老,总得说一句。"
离开金鹿精密五金时,程衍的手机响了。是冯国韬。
"程衍,你让我查的许敬尧,查到了新情况。"冯国韬的声音听起来很紧急,"一九九六年收治许敬尧的安泰市人民医院,当时的值班医生名单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你会感兴趣。"
"谁?"
"苏敏。她在韩仲远的心理诊所注销之后,就到人民医院精神科工作了。许敬尧被送来的那一晚,值班医生就是她。"
程衍站在工业园区灰蒙蒙的天空下,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开始以一种令他脊背发凉的方式拼合。
苏敏。韩仲远的助理,负责记录干预数据的女人。许敬尧从老君岭坍塌中被救出,被送往人民医院,而她恰好是那一晚的值班医生。这意味着苏敏从来不是局外人,她从一开始就站在韩仲远和沈鹤龄的阴影里,从一个"记录数据的人"变成了"管理受害者的人"。
"冯警官,苏敏现在在哪里?"
"安泰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主任。"冯国韬顿了顿,"她是这个领域里最有名的专家之一。发表过几十篇关于创伤后认知重建的论文,拿过省里的科技进步奖。"
程衍感到一阵荒诞的寒意。一个在黑暗网络里负责记录"受试者"被剥夺意志全过程的女人,三十年后摇身一变成为了德高望重的心理专家。她发表的每一篇论文,可能都是从那些被关在老君岭、被按在鸿远诊疗床上的受害者的痛苦中提炼出来的数据。
"程衍,你听我说。"冯国韬的声音变得郑重,"苏敏的社会地位很高,她经常在媒体上露面,给公安机关做心理顾问。如果你要动她,必须有铁证。你手里有什么?"
程衍想了想,如实回答:"许敬尧的证词。"
"许敬尧的证词在法律上不一定成立。他被鉴定过精神疾病,他的陈述会被对方律师轻易驳回。"
"那加上金鹿精密五金保留的模具和沈鹤龄亲笔签名的订制单呢?"
冯国韬沉默了:"那是针对沈鹤龄的证据。苏敏呢?她只是记录了数据,你说她主观上知道这些数据来自非法实验,但你怎么证明?"
程衍沉默了。冯国韬说得对——苏敏是这张网络里最难以捉摸的角色。她没有直接动手杀人,没有亲手操控任何人,她只是"记录"。但她的记录本身就是罪行的一部分,因为没有这些数据,韩仲远的操控技术就不可能迭代升级,沈鹤龄的"意外制造模型"就不可能从孟广才时代的手工作坊进化到颜景辉时代的工业流水线。
"我需要跟她对话。"程衍说。
"你疯了?"
"不是以调查员的身份。是以一个想咨询问题的人的身份。"程衍望向远处安泰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方向,"我倒要看看,这位苏主任在三十年后,对自己的记录有没有一点愧疚。"
他挂断电话,发动汽车,向精神卫生中心驶去。
安泰市精神卫生中心位于城北一座绿树掩映的山坡上,建筑设计得像一座度假酒店——落地窗、浅色外墙、庭院里有喷泉和花园。程衍在前台预约了苏敏的门诊,用的化名是"程然",理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咨询"。
候诊区里坐着五六个人,有的神情焦虑,有的目光呆滞。程衍坐在角落里,翻阅着候诊桌上的一本宣传册。宣传册上印着苏敏的照片——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圆脸,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每个人想象中的慈祥阿姨。
照片下方的简介写着:苏敏,主任医师,省心理学会副理事长,擅长创伤后认知重建与记忆修复。从事心理咨询工作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程衍在心里默念。韩仲远被吊销执照是二十年前,在那之前的十年里,苏敏是韩仲远的助理。这三十余年里,她的前十年在记录受害者的意识如何被剥夺,后二十年在研究如何"修复"创伤记忆。
护士叫到了他的名字。程衍站起身,走进苏敏的诊室。
诊室很大,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山下的安泰市区。苏敏坐在一张米色的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她比宣传册上看起来更老一些,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异常清澈,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程先生,请坐。"她的声音温和而专业,"你预约时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
"是的。"程衍坐下来,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梦见一个地方——一个废弃的采石场。"
苏敏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极短暂的一下。
"采石场?"她微笑着问,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对。老君岭采石场。"程衍看着她的眼睛,"苏主任去过那里吗?"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敏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一台仪器被激活了似的东西。
"程先生,"苏敏缓缓摘下金边眼镜,放在桌上,"你的真名,是程衍吧。"
程衍没有否认。
"韩医生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苏敏的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他说你可能会来找我。他说你是个很执着的年轻人,有点像三十年前的何靖言。"
"你认识何靖言?"
"认识。他的干预数据是我记录的。"苏敏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想问什么,程衍?你是不是想问,一个记录那些东西的人,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当一个受人尊敬的心理专家?"
程衍没有说话。
"那我告诉你。"苏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韩仲远是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一件事——人的意志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它只是一套可以被编码、被修改、被重建的程序。你以为我在害人,但我在做的,是推动心理学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领域。那些受试者,他们是先驱,是为科学付出的代价。"
"许敬尧也是代价?何靖言也是代价?"
"何靖言是个意外。"苏敏的眼神暗了一瞬,"他的干预本来应该顺利完成,但他太聪明了。他学会了在干预过程中伪装,用虚假的记忆覆盖真实的记忆,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反噬。他的死,不是我们设计的。是他自己选择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
程衍缓缓站起身。他感到一阵从骨头深处升起的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逻辑自洽的、不认为自己有罪的人。
"苏主任,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程衍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许敬尧还活着。他的记忆虽然碎,但碎片还在。而且他记得你。记得你在老君岭那天晚上,站在他床边,记录他的每一声喊叫。"
苏敏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也会被写进这份记录里。"程衍转身走向门口,"只不过这一次,写记录的人是我。"
他拉开诊室的门。走廊里,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朝他走来。
苏敏按了桌上的呼叫按钮。
"程衍,"她在身后说,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走不出这栋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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