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泰市的深秋雨夜,盘山公路像一条湿漉漉的黑蛇缠绕在山腰。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奔驰S600冲破护栏,在陡峭的山坡上翻滚了六十余米,最终坠入谷底的乱石堆中,油箱起火,整个车身被橙红色的火焰吞噬。
消防队赶到时,车内只剩一具焦黑的遗骸。
安泰市保险公估公司的调查员程衍接到通知时,正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旧档案。电话是凌晨四点打来的,接线员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程哥,交警那边转来一单,盘山公路的事故,死者叫颜景辉。"
"颜景辉?"程衍放下手中的档案夹,眉头微皱。这个名字最近频繁出现在安泰本地的财经新闻里。三十五岁的商界新秀,鼎鑫投资集团的法人代表,号称要在三年内打造安泰最大的综合金融平台。
"对,就是他。交警初步判断是酒驾,雨天路滑失控。不过保险公司那边查了下系统,发现这个颜景辉最近买了挺多保单,想让我们做个例行核查。"
程衍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深灰色的风衣。窗外秋雨淅沥,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他今年三十四岁,干保险调查这一行已经九年,见过太多用意外来掩盖真相的案子。
"把保单明细发我手机上,我现在去现场。"
盘山公路的事故路段已经被警戒线封锁。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橡胶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程衍出示证件后穿过警戒线,沿着被撞毁的护栏往下望。谷底的奔驰车残骸还在冒着缕缕白烟,消防泡沫覆盖了大部分车身,但仍能看出撞击和燃烧的惨烈程度。
"刹车痕迹很奇怪。"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衍回头,看到一个穿着交警制服的年轻警员蹲在路边,正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他认出了对方——林蔚然,安泰市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新人,两人之前有过几次合作。
"怎么个奇怪法?"程衍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林蔚然用手电筒的光束沿着路面缓缓移动:"你看,从弯道开始到护栏断裂点,刹车痕迹只有不到八米。颜景辉的奔驰S600标配了博世最新的ESP系统,正常来说,即使雨天打滑,从开始制动到冲出路面的距离至少应该在二十米以上。"
"你是说他没踩刹车?"
"或者刹车系统在关键时刻失灵了。"林蔚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但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你看这段路的坡度,如果刹车失灵,车速只会越来越快,但现场的撞击痕迹显示,车辆冲出护栏时的速度并不算高。就像……"
"就像有人帮他踩了刹车,让他以最合适的角度摔下去。"程衍接过她的话,目光沉了下来。
林蔚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站在雨中,各怀心事。
天亮后,程衍回到办公室,开始调取颜景辉的保单记录。系统显示的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过去一个月内,颜景辉先后在六家不同的保险公司购买了人身意外险,总保额累计达到两千三百万元。
而所有保单的受益人,都是一个名叫"林之恒"的人。
程衍打了几个电话核实,发现这个"林之恒"的身份证号码在公安系统中根本不存在。他填报的住址是一处已经拆迁的老旧小区,联系方式则是一个永远无法接通的空号。
一个不存在的人,成了两千万保险金的唯一受益人。
这不是意外。程衍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疑点,然后拨通了颜景辉公司的电话。
鼎鑫投资集团位于安泰市中心的金茂大厦,占了三层楼面,装修豪华。但程衍走进公司时,却感受到一种微妙的不寻常——前台小姐的笑容过于标准,接待流程过于顺畅,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调查人员上门。
"程先生,我们宋总已经在等您了。"前台小姐微笑着引他走进一间会客室。
等待他的是鼎鑫集团的副总经理宋明远,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男人。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整套茶具,正不紧不慢地泡着功夫茶。
"程调查员,请坐。"宋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得体,"颜总的意外让我们全公司都很悲痛。他是一个有远见的创业者,安泰商界的损失。"
"宋总,我想了解一下颜总最近的财务状况。"程衍坐下来,没有碰那杯推过来的茶。
宋明远的眼神在镜片后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当然可以配合。不过颜总的财务事务主要由他自己打理,我作为副总,掌握的信息有限。"
"那鼎鑫集团近期的经营状况呢?"
"我们正在推进几个大型项目,资金周转上有些压力,但这在金融行业是常态。"宋明远笑了笑,"程调查员是做保险的,应该理解风险评估的道理。颜总的去世虽然令人痛心,但公司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
程衍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茶杯边缘反复摩挲了三下。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安抚动作,通常在紧张或说谎时出现。
"最后一个问题,宋总。您认识一个叫林之恒的人吗?"
茶杯在宋明远手中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到了茶盘上。
"不认识。"他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稳,但间隔了半秒才回答,"从未听说过。"
离开鼎鑫集团后,程衍没有回公司,而是去了颜景辉生前常去的私家会所。他用了一天时间,先后拜访了颜景辉的司机、私人健身教练、常去的酒吧调酒师。拼凑出的信息碎片显示,颜景辉在死前两周行为明显异常——他开始频繁地查看手机,接电话时会刻意避开旁人;他取消了所有长期预约,包括健身房和私人医生的年度体检;出事前三天,他把自己养了五年的拉布拉多犬送到了远郊的宠物寄养中心。
"他像是知道自己要出远门,或者……"健身教练欲言又止。
"或者什么?"
"或者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这些细节像拼图碎片一样在程衍脑海中逐渐拼合。一个在事业巅峰期的年轻商人,提前一个月密集购买保险,受益人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在死前两周开始有意切断与生活的联系;然后在一个雨夜,以几乎完美的角度冲下山崖。
但最让程衍不安的是另一个发现——他在调取颜景辉的通话记录时,发现死者在出事前一周频繁联系过一个号码,而这个号码的主人,程衍认识。
那是安泰保险调查界的前辈,他的入行导师——沈鹤龄。
沈鹤龄今年六十二岁,在保险公估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以破获多起重大骗保案闻名业内。三年前退休后,他偶尔以顾问身份出现在一些复杂案件中。程衍一直尊敬他,将他视为职业生涯的引路人。
沈鹤龄为什么会和颜景辉有联系?
程衍决定当面询问。他驱车前往沈鹤龄位于城郊的独栋住宅,却在门口被沈鹤龄的太太告知,老先生昨天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扑了个空的程衍站在沈家院门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家车库门没关严,露出半个车头。那是一辆深灰色的奥迪,轮胎上沾着与安泰市区道路不匹配的红褐色泥土,和盘山公路附近的地质特征相似。
程衍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惊动沈太太,默默转身回到车上。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在车内缭绕,他回想起自己进入这一行以来的种种经历,回想起沈鹤龄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次指导。
那些年,沈鹤龄教会了他如何辨别谎言、如何拆穿伪装、如何在纷繁的线索中找到真相。但程衍此刻忽然意识到,沈鹤龄从未教过他,当导师本人成为迷局的一部分时,该如何继续追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再查下去。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你离颜景辉就越近。"
程衍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感受着秋夜的凉意从车窗缝隙中渗入。他掐灭烟头,发动了汽车。
在回城的路上,他决定要做一件事——查清楚沈鹤龄过去经办的所有案件。他想知道,在这个三十余年从业经历的行业传奇背后,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深夜十一点,程衍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打开保险柜,取出沈鹤龄退休前移交的所有案件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泛黄的纸页记录着无数被揭穿的骗局、被识破的谎言、被绳之以法的罪犯。
但在翻阅到第十二个档案盒时,程衍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一份十五年前的调查报告,涉及一起发生在邻市的重大车祸骗保案。案件的调查结论是意外事故,由沈鹤龄亲自签署结案。但夹在档案最后一页的一张便签纸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潦草的小字:
"刹车痕迹长度与实际车速不符。有人动过手脚。——沈"
这张便签的存在意味着,沈鹤龄当年看出了疑点,却仍然以"意外事故"结了案。
程衍盯着这张泛黄的便签纸,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椎缓缓爬上。窗外的安泰市灯火阑珊,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有人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注视着一个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
而那张无形的网,已经在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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