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冰冷的解剖台

埃德蒙·格雷向前迈出一步。他的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碾压声,像是踩碎了什么干涸的东西。荧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把他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投在地上,一半爬上墙壁。

利奥的脊背紧贴着水泥墙面。墙的凉意透过工装夹克渗进皮肤,沿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他的右手攥着玻璃刀,刀尖朝外,但那只手在抖,抖得像狂风中一根即将折断的树枝。

“你不必害怕。”格雷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把改装枪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整了整猎装的领口。动作从容,像在俱乐部里整理领带。“害怕会让肌肉变僵,会影响判断力。作为一个猎人,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猎物跑不动。”

他说“猎物”这个词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甚至扩大了一点点。

“我不是猎物。”利奥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哦?”格雷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标本,“你翻过我的围墙,撬开我的门,站在我的猎场里。你觉得你是什么?访客?”

他笑了笑。笑意没有抵达眼睛。

“但你的确不太一样。大多数来这里的人不会随身携带——”他用枪管指了指利奥手里的玻璃刀,“——这个东西。有备而来?还是做贼心虚?”

利奥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疯狂的恐惧中劈成两半,一半在计算格雷距离他的步数,另一半在疯狂分析这间地下空间的结构。那些黑暗的隧道洞口,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那个从垃圾袋里滑出来的手指——所有这些信息像碎玻璃一样在他脑袋里碰撞。

“你有三个选择。”格雷竖起三根手指,像在宣布某种精心设计的游戏规则。

“第一,继续站在这里,等我把你打晕,然后你会在笼子里醒来,成为下一轮的热身猎物。”他弯下一根手指。

“第二,往那些隧道里跑。”他用枪管指了指墙上的洞口,“里面有我布置的各种小惊喜。绊索、陷坑、声波驱赶器。如果你运气够好,跑得够快,或许能在被我的猎犬追上之前摸到出口。”他弯下第二根。

“第三——”格雷的笑容终于褪去,露出下面那层冰冷的、像被磨刀石打磨过的东西,“你告诉我,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诚实回答,我给你一个跑得比别人更远的起跑距离。”

利奥盯着格雷的眼睛。

在电视上,这双眼睛总是微微弯着,配着得体的白发和修剪整齐的胡须,让每一个接受他捐赠的人都觉得温暖而安全。但此刻,在荧光灯的冷光下,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那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情绪,比残忍更古老的本能,像是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古代狩猎壁画上那些原始猎人眼中所燃烧的光芒。

利奥的膝盖又一次传来刺痛。旧伤在提醒他,他跑不快。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利奥说,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破碎,“我只是想偷东西。我需要钱。我根本不想——”

“需要钱。”格雷重复道,仿佛这个词触及了某种开关。他放下枪,从猎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细长的烟卷叼在嘴角。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他下半张脸的时候,利奥看到他嘴角的纹路里藏着某种古老的疲惫。

“你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格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荧光灯下翻滚着消散,“需要钱。需要帮助。需要机会。需要原谅。需要这个需要那个。在基金会里,每周至少有二十个年轻人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用各种方式告诉我他们有多么需要。”

他弹掉烟灰,烟灰落在沙地上,和白沙混在一起。

“但他们从来不会说,愿意拿什么来换。”

就在这一瞬间,利奥的余光捕捉到左侧墙壁上的某个隧道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影子的移动方式发生了改变。某种体型庞大的东西正在黑暗的隧道深处调整位置,它的喘息声被风道吞没了大半,但肌肉移动时产生的摩擦声穿透了黑暗。

利奥用尽全力把恐惧压进腹腔最底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格雷的眼睛上,不让自己的瞳孔转向左边。

“你不需要钱,对吗?”利奥一字一顿地问。

格雷挑起一根眉毛。

“你不需要任何东西。你什么都有。”利奥的喉咙仍然干燥得像砂纸,但声音开始找到某种支撑,“那些人来找你求助,而你——你把他们带到这个地方。这不是因为你缺什么。”

他顿了顿。

“你只是喜欢这样。”

烟雾从格雷的指间安静地升起。猎场的荧光灯发出一声细微的闪动。

格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叼回嘴角,抬起双手,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节奏不急不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反复回荡。

“有趣。”他说,“你比其他垃圾多了一些脑子。但你的结论错了。”

他放下手,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揭下的面具。

“不是因为喜欢,年轻人。喜欢太廉价了。我捐助过三十六家医院,累计金额足够买下三个这座庄园。但我从来不‘喜欢’做慈善。喜欢只是一种暂时的情绪波动,不可靠。”

他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面对媒体的温和腔调,也不是刚才那种轻佻的猎人姿态。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地质断层在地表下移动时发出的低鸣。

“真正驱动人类的只有一种东西——秩序。”格雷踱着步,在沙地上画出一个半圆,“这个世界有它既定的秩序,强者在上,弱者在下。你在码头扛货,我在董事会举牌。你做贼,我打猎。这是被几百万年进化刻在骨头里的真理。”

他停下脚步,转向利奥,眼中燃烧着那种壁画上的古老火焰。

“但文明毁了这一切。社会福利、慈善机构、法律救济——这些虚伪的外壳让弱者忘了自己的位置,让强者学会羞愧。你们管这叫进步,我管这叫腐烂。”

他伸手弹了弹猎装上的泥点。

“所以你说得对,我不需要。但我需要这世界重新记住什么是真实的。而在这个猎场里——”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地下空间。

“——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真实。”

利奥在大脑做出决定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朝右侧扑倒,在半空中扭腰,用膝盖抵住沙地同时借力弹向右侧的墙边。这一系列动作和他从装卸码头跳下货车时使用的卸力技巧完全一致。就在他扑出去的一瞬间,一道沉重的黑影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撞在水泥墙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那是一只狗。不是普通的猎犬,而是一只肩高接近一米的短毛猛犬,嘴部套着金属防咬笼,前爪在落地时刨出两道深沟。它没有发出吼叫,只是从胸腔里挤出低沉的呼噜声,转过身,一双黄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利奥。

“贝奥武夫,”格雷的语气像在训斥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没有我的信号,不许攻击。”

名为贝奥武夫的猛犬停在原地,前爪不安地刨着沙地,喉咙里的呼噜声并未停止。

“不过既然它已经出来了——”格雷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枪,重新端平在腰间,“我改主意了。你的三个选择,从现在开始取消。”

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正缓慢从地上爬起来的利奥。

“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他朝那个灯光照不到的、隧道深处的黑暗区域努了努下巴。

“给我一个有乐趣的夜晚。跑得够快,够聪明,够狠——你就能活到天亮。”

利奥的膝盖在疼。手指在疼。胸口里那个狂跳的东西也在疼。

但他站直了身体,把那把玻璃刀重新举起。刀尖在荧光灯下只有头发丝粗细的一道光,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线。

他没有看贝奥武夫,没有看那些黑暗的隧道,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垃圾袋。

他盯着格雷的眼睛。

“我还有一个选择。”利奥说。

格雷没有动,但某种微妙的警觉突然缩紧了他的眼角。

“你可以选择杀死我。当场打死。”利奥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但那样的话,你今晚的游戏就少了一个猎物。而如果你让我跑——”

他深吸一口气,膝盖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我就跑给你看。”

在格雷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利奥转身朝着最近的那个隧道洞口冲了过去。他没有跑直线,而是模仿装卸码头上的货车倒车路线绕出一个S形,以此规避身后可能飞来的麻醉镖。

身后传来格雷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重新燃起的、带着新奇感的东西。

“很好。这才是像样的猎物。”

利奥一头扎进黑暗。

隧道比他想象中更长。头顶没有灯,只有某种微弱的荧光指示箭头每隔十米贴着地面亮着一道鬼火般的幽绿色光芒。他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不是沙土,而是某种硬质的、带着金属网纹的板材。每跑几步,脚下就会传来一次中空的回音。

身后传来贝奥武夫的喘气声,不是紧追不舍,而是保持着某种固定的距离。利奥意识到,那只猛犬在被训练追踪,而不是扑杀。它的作用是把猎物驱赶到特定的方向,而不是直接结束猎杀。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右、左、右,三条路一模一样,每一条都通向更深处的黑暗。

利奥没有时间思考。他选了中间那条。

跑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不是一条直道,而是一个不断向下倾斜的螺旋通道。重力拽着他的身体加速,膝盖的疼痛在每一次落地时都像一把刀从关节内侧划过。但他不能停。

通道尽头突然变宽。

利奥冲进了一个圆形的大厅,天花板比之前高出一倍,穹顶上画着某种褪色的壁画。他来不及细看,因为就在他踏进大厅中央的那一刻,脚下的金属地板突然下陷了两厘米。

一声警报划破空气。

然后,整个大厅所有的灯同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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