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约在午夜抵达维斯特兰市。利奥·沃克翻过沃克斯庄园东侧围墙时,冰冷的雨水已经浸透了他那件从二手店买来的工装夹克。落地的一瞬间,右膝传来一阵刺痛——上个月在装卸码头打工时留下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总是准时发作。
他蹲在修剪得如同几何模型的紫杉树篱后面,等眼睛适应黑暗。
庄园主楼是一栋仿哥特式建筑,此刻只有三楼西翼亮着两扇窗。利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图纸,借着头顶偶尔劈过的闪电辨认方位。图纸是他花了三周时间,从庄园园丁的垃圾箱里搜集碎纸片拼凑出来的。花房、工具间、厨房后门、仆役通道,每一个标注都像一块拼图,拼出他今晚唯一的生路。
“三万六千块。”利奥在雨里低声重复这个数字。
这是圣玛格丽特医院肿瘤科给他母亲最后通牒的金额。医保覆盖的部分已经用完,欠费通知上那个鲜红的印章像一道正在滴血的伤口。十七岁的利奥从怀里摸出那把用半年零用钱换来的玻璃刀,指尖在湿滑的刀柄上收紧。
他需要进到二楼西翼的书房。
格雷家族收藏的文艺复兴时期金质纪念章就陈列在那里,去年慈善晚宴的新闻照片里,他亲眼看到那些东西被随意放在玻璃展柜中。随便一枚,足够让他母亲做完剩下的化疗周期。
利奥贴着紫杉树篱的阴影移动,绕到厨房后门。老旧的弹簧锁在他第三下撬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像骨头被掰断的声音。
仆役通道里弥漫着潮湿木料和清洗剂的气味。利奥脱下湿透的球鞋拎在手里,只穿袜子踩在冷硬的石板上。每经过一个转角,他都先探出半张脸确认没有保安巡逻。来之前他观察了整整两周,格雷庄园每晚只有两名外聘保安值班,一人守前门岗亭,另一人每两小时从主楼南侧巡视到北侧。
这个点,巡逻的保安应该刚经过花房。
但利奥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这座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推开防火门进入主楼走廊时,头顶的枝形吊灯突然闪了一下。利奥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出沉闷的鼓点。吊灯亮了三秒,然后重新熄灭。
只是感应到雷击的电路波动。
他继续上楼。二楼走廊比一楼更宽阔,两侧墙壁挂着格雷家族历任族长的油画肖像,画框上累积着超过百年的灰尘。利奥数着门走到第五扇——书房。这扇门没有锁。
推开门的时候,某种像针尖一样细微的不安突然扎进他的后颈。
太顺利了。
书房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更大。红木书桌、皮质扶手椅、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窗户正对着庄园南面的草坪,雨幕中隐约能看到远处马场的围栏。玻璃展柜就放在书桌斜后方,里面并排陈列着六枚金币大小的纪念章。
利奥掏出玻璃刀,用吸盘固定在柜门最靠近锁扣的位置。
就在刀尖划下第一道弧线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不是风穿过屋檐的声音,而是一声沉闷的、被厚墙过滤过的、但毫无疑问的——尖叫。
利奥的手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第二声尖叫来得更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然后迅速沉入某种更深的寂静。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不是一楼,是更下面。
利奥感到自己后颈的皮肤在收紧。他应该立刻离开。放下玻璃刀,原路返回,翻过围墙,忘掉今晚看到和听到的一切。
但他无法挪动脚步。
第三声不是尖叫,而是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狭窄空间里发出的威胁声。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透过管道系统传上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利奥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已经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了木地板上。
地板下面有空洞。不是普通的楼板夹层,而是经过专门设计的风道结构,声音沿着金属管道一路爬上来,在他的耳膜上敲出清晰的震动。
他听清了那个男人在说什么。
“——跑啊,继续跑。别让我觉得无聊。”
又一声咆哮,这次更近,带着湿漉漉的鼻息。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三个,踩在某种松散的沙土地面上,节奏混乱,充满绝望。
利奥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他站起身,膝盖的旧伤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他把玻璃刀塞回口袋,转身朝着书房门走去。他的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舌头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灯亮了。
不是闪烁,不是线路故障,而是被人从某个地方按下开关,亮得理直气壮。利奥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座老宅里安装了电梯——金属轿厢正在从地下某层上升,电梯井里的钢索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他冲出门,沿着走廊朝仆役通道狂奔。就在他转过第一个转角时,迎面撞上了一堵黑暗。
不,不是黑暗。
是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猎装,长靴上沾满了泥和某种暗色的污渍。他的脸藏在走廊阴影里,但身形极为高大,肩膀几乎堵住了整个通道。
“有意思,”男人说,语气像在谈论一只闯进笼子的鸟,“我今晚的客人名单上,好像没有你。”
利奥向后跌退了两步。男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借着远处的灯光,利奥看到那只手里握着一把枪。
不是猎枪,不是手枪,而是一把造型古怪的东西,枪管下方装着某种加压装置,像是用来发射麻醉镖或者网弹的改装武器。
利奥转身就跑。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追上来,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节奏。男人甚至在哼着什么调子,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后的散步。
利奥冲进了之前上来时经过的那扇防火门,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撞上,然后沿着仆役通道的楼梯向下狂奔。他已经顾不上分辨方向,脚下湿滑的石头台阶让他在拐角处打了几个趔趄。
他跑到了地下室。
这条通道比他来的时候更长,更长,而且似乎不断在向下延伸。利奥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这不是通往厨房的楼梯,而是另一条通道。灯光在这里变得昏暗,墙壁从石材变成了裸露的水泥。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没有锁,裂缝里透出微弱的冷色光。
利奥推开门。
他站在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天花板上有荧光灯,照着铺满沙土地面的宽阔场地。四周的墙上不规则地开着几个洞口,像是通往不同的隧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原始的、属于动物的腥臊味。
场地中央散落着几件东西。利奥花了整整三秒钟才认出那是什么。
一只运动鞋。和利奥自己脚上穿着的是同一个品牌,但款式不同,鞋带上系着某种过时的编织手法。
一件撕裂的卫衣。帽兜部分的布料已经碎成了条状,浅灰色的面料上浸着深褐色的痕迹。
几枚嵌在泥土里的弹壳。
还有一串钥匙。最普通的铜质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卡通猫头像,猫的一只眼睛已经脱落。
利奥的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转过身想重新推开门,但门已经关上了。他拼命转动门把手,金属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
身后,某一个黑暗的隧道洞口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某种东西被拖动的声音,沉甸甸的,在地面上拖出一条不规则的轨迹。利奥贴紧门板,瞳孔在恐惧中放大到极限。
从那个黑暗的洞口,有东西被扔了出来。
一个黑色的垃圾袋。两个。
它们落在荧光灯的光圈里,最上面那个袋子的封口没有系紧,露出一截边缘。
利奥在看到那一截边缘时,大脑用了好几秒钟才处理完视觉信号。
那是一根手指。
指甲上涂着已经剥落了一半的指甲油,颜色是廉价化妆品特有的亮粉色。
利奥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他再次撞向门板,用肩膀、用膝盖、用整个身体。门纹丝不动。
走廊尽头,那个哼着调子的男人走近了。脚步声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轻的、愉悦的叹息。
“年轻人,”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如同一条顺着缝隙爬进来的蛇,“你已经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别怕,我会让你加入今晚的游戏的。”
门锁弹开的声音响起。
利奥已经退到了离门最远的那面墙边,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手里攥着口袋里唯一能抓到的东西——那把玻璃刀。
刀锋在荧光灯下反射出一道细如针尖的光。
门开了。
男人的轮廓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打来,在沙地上投下一道拖长的阴影。他抬起那只握着改装枪的手,像是要给客人敬酒。
“我叫埃德蒙·格雷,”他说,“欢迎来到我的猎场。”
利奥在那一瞬间看到了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他曾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脸。慈善晚宴上接过感谢状的脸,儿童医院奠基仪式上发表演讲的脸,被媒体称为“维斯特兰最有温度的绅士”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的微笑,和电视里一模一样。
而利奥的脚边,那个黑色垃圾袋里,又有一截东西从封口滑了出来。
这一次,利奥没有再去看。
他握紧了玻璃刀。
风雨声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像一个遥远世界的回声。在那个世界里,有人正在为明天的医疗账单发愁,有人正在为晚餐的面包祈祷,有人正翻过一座庄园的围墙,以为自己知道黑暗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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