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里者的尸体被抬到石室东南角，用他自己的外袍盖住了脸。没有人提议这么做，但也没有人反对。活人对死人的处置，有时出于敬畏，更多时候只是因为不想看见那双圆睁的眼睛。
萧挞凛把羊皮名单摊在木案中央，八个人围了一圈。兽油灯的火苗在名单上跳动，那道划去术里者名字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像一条缩了水的蜈蚣。
“酒判官。”韩延徽用食指点了点那个署名，指尖在羊皮上留下一个汗印，“这是化名。契丹人不用这种汉风别号，除非这个人读过汉人的书，或者根本就是个汉人。”
这话一出口，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了韩延徽自己。他是国史院编修，在座的人里显然他读过的汉人书最多。韩延徽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冷笑了一声：“诸位若是觉得在下就是酒判官，不妨想一想——我也是名单上的人。难道我会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等别人来划？”
“名单是谁写的还不一定。”屠户耶律塔尔阴沉着脸，“也许你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好洗脱嫌疑。”
“够了。”萨满巫女阿离罕提高了声音，骨珠在她手里发出一阵急促的碰撞，“活人吵架，死人看着。你们觉得术里者是怎么死的？”
她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是的，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面前倒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断了气。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句遗言。
萧挞凛蹲下身，掀开术里者脸上的袍子，仔细检查死者的面容。老宦官嘴唇乌紫，眼白布满暗色血点，耳廓内侧也有同样的淤斑。他掰开死者的嘴，口腔内壁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舌根处有几处细小的糜烂。
“是毒。”萧挞凛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他死之前可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众人纷纷摇头。从进入地窖到现在，没有人吃过任何东西，也没有人带水囊。只有一个例外——术里者自己随身携带了一只羊皮酒囊。阿离罕从死者腰间解下酒囊，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她将酒囊递给萧挞凛，萧挞凛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紧锁：“酒味不对。这酒里掺了东西。”
“什么东西？”商人萧胡辇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不知道。”萧挞凛把酒囊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好像那东西本身就是凶器，“但术里者从进来到死，只喝过自己带的酒。如果毒是下在酒里的，那么下毒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术里者是被自己的酒毒死的。下毒的人要么提前在他的酒囊里做了手脚，要么就是进入地窖之后趁他不备动的手。第一种可能意味着酒判官在外面，第二种可能意味着酒判官就在这间石室里。
“是他自己带的酒。”耶律塔尔忽然开口，“我们从进来就没分开过，谁有机会往他的酒囊里下毒？”
“未必没有。”一直沉默的画师耶律留哥抬起了眼睛。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萧胡辇身上，“术里者刚进来的时候，你和他坐在东墙根，离得很近。他解下酒囊喝第一口的时候，你还问过他酒从哪里打的。”
萧胡辇的脸色刷地白了：“我是问过！但那是因为我也渴了，想问他讨一口！是他自己不给——”
“他当然不给。”留哥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那酒不是普通的酒。术里者是先帝宫里的老人，他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年，见过多少毒酒、药酒、送人上路的酒。他这辈子最信不过的就是别人递来的东西。所以他只喝自己带的酒。而正因如此，他才会放心地喝下去。”
这几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面，激起了无声的涟漪。萧挞凛盯着留哥，心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画师知道得太多了。他不是自称只是个画壁画的匠人吗？他怎么会对先帝宫中的掌故如此熟悉？
“你到底是谁？”萧挞凛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耶律留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术里者的死法。”
“死法？”
“你们难道没有注意到吗？”留哥指着术里者发紫的嘴唇和眼白的血点，“中毒而亡，七窍渗血。这和当年耶律家小世子的死状一模一样。”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耶律家小世子——这个名字在辽朝宫廷是一个禁忌。十八年前，先帝胞弟耶律隆祐的幼子在一场宫宴后离奇暴毙，死时只有七岁。御医断为急症，但宫中私下传言，那孩子是被人毒杀的。不久后，耶律隆祐因谋反罪被满门抄斩，这个案子就再也没有人敢提起。
“你怎么会知道耶律小世子的死状？”韩延徽的声音里带着警觉。
“因为那孩子的乳母，是我的母亲。”留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我母亲在那场宫宴上负责伺候小世子。毒酒不是她端的，但她亲眼看见了端酒的人。那个端酒的人，就是术里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墙角那具盖着袍子的尸体。
“你是说……”萧挞凛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术里者当年毒死了小世子，如今他自己也死于同样的毒酒？”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留哥一字一顿，“这就是酒判官的规矩。”
阿离罕忽然蹲下身，将手中的骨珠在术里者尸体上方慢慢转动，口中念念有词。这是萨满的仪式，据说可以感应亡者最后的意念。片刻之后，她睁开眼睛，额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他说得对。术里者死前最后的念头，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味道。他认出了那种味道，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室陷入了一阵冰冷的死寂。
然后萧胡辇忽然发出一声怪叫，猛地扑向那张羊皮名单。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疯狂地划动，寻找着什么，最后停在自己名字的下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羊皮的纹理。但他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瘫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他死的方式，和他当年害人的方式一样。”萧胡辇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变成了嘶哑的低语，“那我们呢？我们每个人犯下的罪，用的什么方式？”
没有人回答他，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耶律塔尔的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解牛刀。他当年用这把刀对无辜者施加凌迟，如果酒判官要让他用同样的方式偿还，那么他的死法会是什么？萧达凛——不，他在这里自称萧挞凛——想到了那道被他故意没有关上的宫门，刺客便是从那里进去的。如果酒判官要让一道门在他的命运里再次关闭……
移剌古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他放火烧了半个村子，如果酒判官要用同样的方式处置他，那么这间石室会不会变成一座火炉？
没有人敢继续往下想。
韩延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术里者的酒囊再次仔细检查。这一次，他在酒囊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物，倒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铜扣，上面刻着一个字——“一”。
“这是什么意思？”他把铜扣举到灯光下。
“是顺序。”绣娘萧氏忽然开口。这是她今晚除了自报身份之外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术里者是第一个。酒判官给他排了号。”
萧挞凛拿过铜扣，翻来覆去地看。铜扣是旧的，边缘有磨损，像是从某件器物上拆下来的。它的正面刻着契丹数字“一”，背面则是一道极细的划痕，构成了一个微小的图案。
他眯起眼睛，凑近灯光辨认，终于看清了那道图案的模样——一把钥匙。
与此同时，石室穹顶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缝里移动。八个人同时抬头，只见穹顶中央一块方石缓缓向下沉降，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孔。从暗孔中垂下一根细麻绳，绳端系着一张对折的羊皮。
它悬在半空，在八双眼睛的注视下来回晃动，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耶律留哥走过去，伸手取下羊皮。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把羊皮递给了萧挞凛。
上面只有两行字，用同样的锋利笔迹写成——
“第二个人，欠的是盐铁的债。他将在高处找到自己的结局。”
萧胡辇读出了这两行字，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因为他是做盐铁生意的。他也曾经酒后夸耀过，自己如何伪造账册，如何将竞争对手送上断头台。
盐铁的债。他将在高处找到自己的结局。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石室的穹顶。在昏暗的灯光边缘，他隐约看见了横贯在穹顶下的一道粗大的木梁。那是用来支撑地窖顶部的旧梁木，上面落满了灰尘，但在灰尘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是一根打好结的麻绳，与方才垂下来的细绳系在同一个支点上。它的另一端正悬在木梁的正中央，下方正对着长条木案的某个位置——如果仔细对照地窖的布局，那个位置恰好是他方才落座的地方。
而绳结的大小，足以套住一个人的脖颈。
萧胡辇没有尖叫。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向后挪动，直到脊背撞上了冰凉的石壁。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锈迹斑斑的旧铜印。
铜印上刻着五个契丹大字：盐铁都监司。
那是十五年前的旧物，隶属于一个早已裁撤的衙门。当年萧胡辇就是与这个衙门的官员勾结，篡改账册，侵吞官铁，将罪责转嫁给三家无辜的商号。那些商号的当家人，最后的下场是在闹市中被绞死，尸首悬挂在盐铁司门前的横梁上。
整整悬挂了七日。
现在，横梁出现了。绳索出现了。铜印也出现了。
而他萧胡辇，正坐在这间被封死的地窖里，和七个目睹了这一切的人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天在酒楼喝醉之后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些人的脖子断在绞索上的声音，脆得像冬天的枯枝。”
话音未落，地窖穹顶的木梁上落下一撮灰尘，正好落在他的肩头，轻飘飘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搭上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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