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黄昏时分开始落，到了深夜已厚积至膝。辽北的冬夜从不宽容，寒风从奚王岭的豁口灌下来，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割。
萧挞凛裹紧皮裘，踩着没过靴筒的积雪，往山坳深处走。手里的松脂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火光在他粗糙的脸上跳动，勾勒出额角那道从军时留下的旧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三天前，一封羊皮信出现在他戍守的军帐枕边。信上只有两行契丹大字:腊月廿三，奚王府旧地窖。欠下的，该还了。落款处没有名字，只印着一枚模糊的酒樽纹。
他本可以不来。他是南京道禁军的老卒，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一个无头无尾的信笺吓不住他。但那枚酒樽纹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二十年前，他曾在一个雪夜放刺客入宫。事后他喝得烂醉，在军营篝火旁向几个同袍夸口此事。次日醒来，那几个同袍看他的眼神变了。又过三日，其中一人在操练时坠马身亡。再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陆续死去，只剩他一个。
萧挞凛活到了五十三岁，但他知道，有些账迟早要算。
地窖入口掩在一片枯死的榆树林后。两扇铁皮包着的木门半嵌在冻土坡上，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兽脂灯油和陈年酒糟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窖比他想象的大。大约十步见方，穹顶高悬，四壁是粗糙的条石，石缝里渗着冰水。中央一张长条木案，上面点着三盏兽油灯，光线昏黄，把九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是的，九个人。萧挞凛是第六个到的。
他扫了一眼已经落座的五个人，一个都不认识。靠东墙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宦官常服，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不停敲击，像在打某种节奏。老者旁边是个商贾打扮的胖子，貂裘裹身，额角冒汗，正用一块绸帕反复擦拭脖子。商人对面坐着个精瘦的屠户，腰间别着解牛刀，目光凶狠，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困兽。再往下是个中年妇人，穿素色皮袍，头上包着靛蓝的萨满头巾，手中捻着一串骨珠。最靠里的角落缩着个年轻画师，面前支着一方小案，铺着绢帛，笔却搁着未动。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浮着一层浓稠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打量别人，也在被别人打量。
萧挞凛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右手习惯性地按住腰间短刀。火把插在石缝里，他看见门外的雪越下越大。
又过了半个时辰，剩下三人陆续到了。第七个进门的是个瘦高个书生，穿洗得发白的青衫，肩上背着一捆竹简。他自称韩延徽，是国史院的编修。第八个是个农人模样的汉子，裹着破羊皮袄，满手冻疮，低头缩肩，连脸都不愿抬起。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绣花皮袄，臂弯里挎着个针线篮子，自称萧氏，以刺绣为生。
九个人齐了。
铁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萧挞凛猛地回头，门外并没有人，但那两扇铁皮门像是被什么重物从外面撞上，“咔嗒”一声，落下了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铁闩。
他冲过去推门，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老宦官睁开眼睛，声音干涩如砂石，“老奴来的时候就看过了。这两扇门，是从外面闩上的。”
“谁干的？”商人的声音发尖，“把咱们弄到这鬼地方来，究竟要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画师耶律留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诸位，你们是否都收到了一封信？”
众人面面相觑。
“羊皮信。”留哥从怀中掏出一张展开，上面的字迹和萧挞凛收到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留哥那封信的落款处除了酒樽纹，还多了一行小字: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其余人纷纷拿出各自的信。九张羊皮，字迹相同，但每一张的落款小字都不一样。
老宦官的写着:那杯酒可还温着？
商人的写着:盐铁司的旧账该结了。
屠户的写着:刀下的亡魂等你。
萨满巫女的写着:占卜骨说过谎吗？
史官的写着:实录里你改了几笔？
农人的写着:村子烧起来的时候你在哪？
绣娘的写着:你父亲的血流了多远？
萧挞凛的最后一句只比众人多三个字:那道宫门你开的。
九张羊皮拼在一起，背后赫然是一副完整的图案——一个巨大的地窖剖面图。他们所在的这间石室被详细地绘在图上，标注着尺寸和方位。更令人心惊的是，图的右下角用朱砂画着一个酒樽，酒樽下倒着一人，四肢被缚，形似某种古老的刑罚。
“这是处刑图。”韩延徽盯着那图案，脸色发白，“我在国史院见过类似的拓片，是前朝处置叛臣用的。把人绑在酒樽之下，用酒不断灌入口鼻，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商人忽然发出一声干呕，指着图上的酒樽:“我收到信是在三天前。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人灌酒，怎么都醒不过来。”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屠户的声音粗哑。
一个人说做了这样的梦，或许只是巧合。九个人都说做了同样的梦，那就是诅咒。
萧挞凛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木案前，把九张羊皮按顺序排好，发现背面的图拼完整后，图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小字。字迹极淡，像是用指甲在羊皮上划出来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勉强可辨。
他低声念了出来:“九人之中，有杀人者九人。每人都曾因一己之私，致无辜者丧命。每人都曾在酒后炫耀此事。而今酒已醒，命未还。七日之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醉言者，当以醉偿。”
念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谁没有杀过人？”萨满巫女忽然站起来，骨珠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谁手上是干净的？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我叫阿离罕。”她放下头巾，露出额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十五年前，我为一个部落占卜，说他们的族长是天命所归。那个族长信了我的话，起兵反辽。三日后，他的部落被铁骑踏平，男女老幼四百余口，一个不剩。”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但握着骨珠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
老宦官缓缓开口:“老奴术里者。四十年前在宫中当差，奉命给一位贵人送过一盏酒。酒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位贵人喝下后，再没站起来。”
商人的声音发着抖:“萧胡辇。北境做盐铁生意的。我……我告发过几家同行，说他们走私。其实他们没有。我只是想要他们的商路。”
屠户耶律塔尔忽然笑了，笑声在石室内回荡，像野兽的低吼:“老子是刽子手。一辈子砍过的人头，记不清了。有些该砍，有些不该砍。不该砍的，老子收了银子。”
史官韩延徽把手里的竹简放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韩延徽，国史院编修。三年前修纂先帝实录，我奉命删改了几段。涉及宫闱秘事。那几段内容如果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掉脑袋。”
农人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才低声说:“我叫移剌古，种地为生。三年前村子和邻村争水渠，我半夜去放火，想吓吓他们。风突然转了向……半个村子烧没了。我媳妇在那场火里没跑出来。”
他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绣娘萧氏身上。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针线篮子的边缘。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冷冽的什么东西。
“我父亲叫挞剌干乃方十。”她的声音很轻，但石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他在酒宴上喝醉了，说了一句关于宫廷的话。三天后，他被车裂于市中。那年我七岁。”
石室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萧挞凛盯着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拼合。挞剌干乃方十——那个名字他记得。当年那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所有的禁军都被调去维持刑场秩序。他亲眼看见那人被五匹马朝五个方向拉，身体一寸一寸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画师耶律留哥先说话了。
“这就对了。”留哥站起来，他的身量比看起来高得多，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株枯瘦的树，“我们每个人，都曾经让某个人死去。那些人死的方式，我们都在酒后向别人描述过。而现在，有人把我们都弄到这里，要让我们用自己曾经描述过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还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七日内，九个人。你们猜，第一个会是谁？”
话音未落，老宦官术里者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上，咳得浑身发颤。萨满巫女上前想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术里者就直直地向前栽倒。
他的脸埋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萧挞凛翻过他的身子。老人双目圆睁，嘴唇发紫，嘴角有一丝暗色的液体。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就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死了。
石室里安静了三息，然后商人萧胡辇发出一声尖叫。
“他手里有东西。”韩延徽指向术里者紧握的右手。
萧挞凛用力掰开已经僵硬的手指，从掌心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羊皮展开，上面是九个名字，排成一列:
术里者。萧胡辇。耶律塔尔。阿离罕。萧挞凛。韩延徽。移剌古。耶律留哥。萧氏。
术里者的名字上，已经被一道赭红色的笔画划去。
那不是朱砂。萧挞凛凑近闻了闻，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
是血。
名单的最后一行，还有一个没有被写在名字列表里的署名。那个署名笔迹锋利，力透羊皮，几乎要把皮子刻穿:
——酒判官。
石室穹顶上，不知哪来的风将兽油灯吹得摇了一摇。九条影子在墙壁上交错、叠加、分离，像一个无声的预示。
门外的大雪还在下。这座地窖之外，世界一片洁白，像一张无人书写的羊皮卷，等着第一滴血落上去。
而九个人中，已经少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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