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旧账幽灵

聚光灯打在周景尧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站在矿灯厂那个尘封的大礼堂里,台下坐着的不是西装革履的宾客,而是那些穿着蓝色工装、沉默地看着他的老职工。他眨了眨眼,错觉消失了。眼前是水晶吊灯、香槟杯、珠光宝气的笑脸,一切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开始背诵那篇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致辞。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邻居,感谢大家今晚莅临小女的订婚宴。我和我太太来翠澜豪庭不久,但已经感受到了这里浓浓的人情味。今天,我们不仅是在见证两个年轻人的幸福,也是在庆祝我们和各位成为真正的邻居、真正的朋友。”

林婉晴站在舞台侧翼,一只手攥着绸缎手包,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旗袍侧面的盘扣。她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有些脸她认得——7栋那位妆容精致的孟可欣正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她看不透的笑意;6栋的宋广志坐在角落,面前没有餐盘,只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周景尧身上。

还有一些脸她完全不认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宴会厅最后面,既没有入座也没有取餐,只是靠着墙壁,双手抱胸,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游走,像在找什么东西。

“——所以今晚,请允许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周景尧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转身朝向主桌方向,“向我最心爱的女儿,以及她选择的那个幸运的年轻人,献上最诚挚的祝福。”

掌声响起。周萌从座位上站起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舞台。烟粉色缎面长裙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柔软的弧线,珍珠项链在锁骨上方微微颤动。她走到父亲身边,接过话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练过很多次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刚好够真诚,又不会过于张扬。

但她的眼睛在说话。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越过满座宾客,落在主桌沈远坐的位置上。沈远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手里转动着那只她三个月前送的袖扣。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和昨夜大雨中站在湖边的那个背影的手一模一样。

她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清澈平稳,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谢谢爸爸,谢谢妈妈,也谢谢在座的每一位。我和沈远能走到今天,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周萌鞠了一躬,走回座位,经过沈远身边时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那温度是真实的,但她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谎言在这个男人身上各自占了多少比例。安姐的消息还没有发来,她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扮演幸福的新娘,而那条短信里的话——“沈远的真名不叫沈远”——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像一根刺在骨缝里反复搅动。

晚宴进入自由社交环节。侍应生端着托盘在宾客间穿梭,银盘里的烟熏三文鱼和鹅肝酱被一双双手取走,高脚杯在灯光下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孟可欣端着红酒杯,不动声色地朝主桌方向走去。她在周萌身边停下,弯下腰,笑容和善得像一个热心的邻居大姐姐:“萌萌,你今天真漂亮。这条裙子是在哪里定做的?”

周萌抬头看她,认出是7栋的住户,礼貌地回应:“谢谢孟姐,是在锦禾路的梁师傅那里做的。”

“梁师傅的手艺就是好,”孟可欣赞叹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远,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沈先生的父母今天来了吗?我之前好像没怎么见过他们。”

沈远放下酒杯,表情毫无波澜:“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哦,真是不好意思。”孟可欣捂着嘴,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那沈先生一个人打拼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对了,沈先生老家是哪里的?口音我听不太出来。”

“南方人,在几个城市都住过,口音混得不成样子了。”沈远笑了笑,声音平缓得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水。

孟可欣点点头,说了句“失陪”,转身时红酒杯在她指尖转了半圈,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流下,像一条倒流的血痕。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刚才沈远回答时,喉结有一个极细微的上下滚动,那是在吞咽什么东西。可能是紧张,可能是谎言。

她在走廊拐角处打开手机,表弟发来了新的消息:“沈信良投资公司注册地是海城,但实际办公地点在本地。那家公司在成立当年就接手了矿灯厂地块开发的咨询业务,拿了一笔两百万元的咨询费。而那个时候,矿灯厂地块还没有正式挂牌出让。”

孟可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良久。一个投资公司,在土地还没有挂牌之前就已经介入咨询,这笔咨询费与其说是咨询,不如说是某种信息的定价。而信息,在那个年代,是可以提前标价的。

她抬起头,水晶吊灯的光在走廊尽头的镜面墙壁上折成无数个碎片,她的倒影在其中一块镜子里被切成两半。

在宴会厅后方的厨房通道里,物业经理方诚正站在一扇不锈钢门后面。他穿着物业服务人员的制服,看起来和今晚穿梭在后场的任何一位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光固定在宴会厅角落的那个配电箱上。那扇浅灰色的金属门紧锁着,但他手里有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翠澜豪庭任何一扇公共区域的配电箱。他只需要等待九点整,拉掉主电源,切换备用开关,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四十五秒。

但他迟迟没有动。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在配电间里看到的那个独立开关。那个开关藏得那么巧妙,位置那么精准,绝对不是一个外行人能发现的。对方说他“建这个小区的时候就知道了”。如果那个人在十一年前就预留下了这个开关,那么今晚的一切——包括他方诚的参与——是不是早就在别人的计划当中?

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想到了那些维修基金的转账记录,想到了那个陌生人语气里笃定的冷漠。他把手伸进制服口袋,摸到了万能钥匙的金属柄。冰凉的触感从他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让他觉得自己正在握住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通道的门。

此刻,A区8栋后门外的那棵银杏树下,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站在阴影里。

顾美凤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她的帆布袋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一个信封、一张照片、一份请柬——那份请柬是她几天前从周家楼下的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今天上午她把它抚平,擦干净上面的污渍,在宾客一栏里工工整整地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请柬是假的。她不是被邀请的客人。她很清楚自己走进那扇门会面对什么——鄙夷、驱赶,或许还有保安的粗暴对待。但她不在乎。她在那个寒冷的冬天里已经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又在接下来的二十二年里失去了所有的眼泪。现在她剩下的只有这副瘦骨嶙峋的身躯和胸腔里一颗跳动了六十年的心脏。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相框,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胡国栋,她的丈夫。矿灯厂改制那年冬天,他站在楼顶上站了四个小时。他没有跳下去,但她们八岁的女儿从那以后不再说话,整整一年只对着墙壁发呆,最后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至今仍住在疗养院里。

而周景尧在这二十二年间,从厂长变成了地产股东,从家属楼的顶层搬进了翠澜豪庭的楼王。

顾美凤把相框放回帆布袋,抬起脚,朝A区8栋的后门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把钉子踩进地里。

大厅里的宋广志没有吃东西。他端着一杯水,坐在角落里,不断刷着手机。那个云端链接他已经点开确认过了,所有照片都已经上传完成。但他不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场局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弹出一个新通知——是他加密文件被访问的提示。不是他自己登录的,是另一个IP地址。有人正在远端调取他所有“翠澜档案”的缩略图。

他猛地点进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文件正被同步下载。进度条推进得很快,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七……他在进度条走到尽头的一刹那拔掉了网线,但为时已晚——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提示:“下载完成。”

宋广志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指发抖。他的照片库里有A区每一栋住户的隐私画面——偷情、家暴、财务造假、遗产纠纷。这些东西落到任何人手里,都将成为这个社区里最可怕的武器。而他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藏在镜头后面的掌控者了。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忽然加大,铜管乐队奏起一支欢快的圆舞曲。宾客们纷纷起身朝舞台方向聚拢,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拉着身边的人翩然起舞。周景尧被几个老同事簇拥在中间,大笑着与每一个人碰杯,酒液从杯口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毫不在意。

他没有注意到,大厅后方的安全通道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人推着一辆工具车走了进来。工具车下层放着一个金属桶,桶里装着清洁剂和抹布,但金属桶的内壁被贴了一层隔音棉,桶底垫着几块厚厚的橡胶垫。在隔音棉和橡胶垫的包裹之中,静静躺着一台正在运转的微型摄像机和一套信号发射器。

也没有人注意到,大厅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戴着深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直直地伸进耳朵里。

他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帽檐下的半张脸。他的嘴唇在动,但不是在说话——他在对着屏幕上的直播弹幕无声地念着那些跳动的文字。弹幕滚得极快,像一条文字的洪流,每一行都是对某一个人的审判。

“让周景尧站出来。”

“周家的钱都是带血的。”

“今晚必须给个交代。”

他将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这两个字从后台发送到直播页面,以置顶的形式出现在所有弹幕最上方。

“开始。”

晚上八点五十九分。

宴会进入最高潮。司仪站在舞台上,用浑厚的嗓音宣布:“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准新郎沈远为准新娘周萌戴上订婚戒指!”

所有人起立鼓掌。聚光灯从舞台正中移向主桌,沈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起身走向周萌。他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切割精致的钻戒,在水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周萌低头看他。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她曾经深信不疑的深情,他的手是暖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完美无瑕。她慢慢伸出左手,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寻常的推门——是用尽全身力气、让门板撞在墙上的那种推开。音乐在这一瞬间被那声巨响压了下去,所有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女人,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帆布袋斜挎在肩上。她双手举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矿灯厂全体职工的合影,前排蹲着周景尧,后排站着胡国栋。

顾美凤的嘴唇翕动了两次,然后她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玻璃上。

“我是矿灯厂下岗工人胡国栋的遗孀。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今晚的主人——”

她顿了顿,目光穿越数百张脸,锁定在周景尧身上。

“周厂长,我丈夫二十年前没有从楼顶上跳下去,但他的命还在你手里。我今天来,是想替他把那笔安置款要回去。你,愿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回答我吗?”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水晶灯光打在顾美凤高高举起的照片上,照片里那些陈旧的面孔沉默地注视着台下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等待一个迟到了二十二年的答案。

周景尧僵在舞台侧翼,香槟杯从他手里滑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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