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宋广志的书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等距的光条,像囚笼投下的影子。他已经在那张转椅上坐了整整六个小时,面前三台显示器的蓝光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冻肉。
那封邮件像一颗钉子楔进了他的脑子里。他把自己这二十年来可能得罪过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出谁有动机——也想不出谁有这个本事,能隔着层层防护把一只手伸进他藏在文件柜最深处最底层那个锁着的抽屉里的铁盒子。知道那个铁盒子存在的人,全世界只有他自己。除非,有人从二十年前就知道。
他重新打开邮箱,盯着那封只有一行字的邮件。光标在回复栏里闪烁,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他打了一句话发过去:“你想要什么?”
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快到像是对方一直坐在电脑前等他开口。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今晚做一件事:把你拍到的所有关于A区8栋的照片,在宴会开始前发给这个地址。”下面附了一个云端链接。
宋广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对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把那些照片交出去。这让他后背发凉——因为这意味着对方要的根本不是钱,而是要借他的手去完成另一件事。而他甚至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他不想照做,但他的手指已经打开了本地的照片库。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缩略图铺展开来:周景尧在书房打电话的侧脸、林婉晴在门厅拆包裹时皱起的眉头、周萌和沈远在后花园的秋千旁接吻、沈远深夜站在湖边的背影……这些画面他拍了两年,每一张都是偷来的,每一张都被他视为这座豪华社区欠他的利息。
他是矿灯厂最后一批离开的职工之一。改制后厂房被推平,建了现在的翠澜豪庭。他在档案室的铁椅子上坐了二十二年,末了领到一笔买断工龄的钱,刚好够在这里付一套首付。他住进来了,却发现那些住进大房子的人,要么是当年的既得利益者,要么是与此无关的有钱人,前者心安理得,后者压根不知道脚下的土地曾经是什么。
于是他开始拍照。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把那些光鲜的表面一一记录下来,仿佛只要他拍得够多够清楚,总有一天这些照片会替他开口说话。但现在,有人比他更早开了口。
他选中所有照片,鼠标悬在“上传”按钮上停了整整三分钟。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业主遛狗,远处A区8栋的花门已经搭好,白色玫瑰在风里轻轻颤动。这个下午看起来如此平静,像一个被精心修饰过的谎言。
他点了上传。
物业经理方诚在下午五点接到第二个电话。这次对方没有用变声器,但声音经过处理,听起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指示比上一次更具体,具体到让他觉得对方对翠澜豪庭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甚至比他这个物业经理还要清楚。
“监控室的备用电源开关在配电间左起第三个电箱背面,那个位置不受主系统监控。今晚九点整,你把主电源拉掉,换备用电源,中间会有四十秒的切换间隔。这四十秒里所有公共区域的摄像头都会停止工作。”
方诚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备用电源的位置?”
“我建这个小区的时候,你还没来这里上班。”对方说完就挂了。
这句话透露的信息让方诚坐在椅子上半天动弹不得。翠澜豪庭是十一年前建成的,开发商是本地一家叫“鼎筑置业”的公司,现在已经改过两次名,原股东结构复杂得像一个被打乱的魔方。如果对方真的参与过这个楼盘的建设,那他至少是十一年前就在这里埋下了线。十一年。这个时间跨度让方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个人在十一年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等着收网,那他要的东西一定比钱更可怕。
他起身走到配电间,用钥匙打开门,搬开左侧的杂物,第三个电箱背面果然有一个独立的备用开关,被涂成不起眼的灰色,嵌在墙面上,没有标签。他在物业五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东西。或者说,它被设计成让人注意不到的样子。
他摸了摸那个开关,指尖冰凉,金属外壳上覆着一层薄灰。他把手收回来,揣进裤兜,发现裤兜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傍晚六点半,翠澜豪庭的访客停车场开始陆续停满车辆。奔驰、宝马、奥迪,偶尔夹杂一辆深绿色的宾利。男人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女人们戴着在射灯下反光的珠宝。他们从车里钻出来,用同样的社交笑容和身边的熟人寒暄,用同样的眼角余光打量别人的穿戴。
孟可欣站在自家二楼窗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项链是去年结婚纪念日罗振华托秘书买的——款式精致,但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她戴它只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件能配得上这条裙子的首饰。罗振华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A区8栋的方向,转身下楼。
路过客厅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表弟发来几条长消息,她边走边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姐,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一些眉目。此人现任鼎筑置业的前身——鼎新城建集团——早已退休多年。退休前最后任职的机构是市国资委,分管国企改制审批工作。矿灯厂改制那一年,所有资金调拨文件最终签字权都在他手里。改制后第三年,其子设立了一家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出资人一栏里有一个你熟悉的名字。”
下面是一张工商登记档案的翻拍照片,照片不太清晰,但孟可欣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签名——周景尧,和他当初在业主委托书上签的字一模一样。
“其子名叫沈信良。”表弟又发来一条,“这个名字你可能更不熟悉,但如果你把它倒过来想——”
孟可欣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沈信良。信良,良信。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突然浑身发冷。她把手机屏幕往上滑,看到了表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
“沈远,就是沈信良的儿子。”
楼梯间的声控灯忽然灭了。孟可欣站在黑暗里,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急。窗外,一拨拨穿着光鲜的人正朝A区8栋的方向走去,笑声和音乐声隐约传来,晚风里飘着玫瑰和香槟的气息。而这条黑暗的楼梯像一个吞咽了所有声响的喉咙,她正在一步一步向下走,走向那场她以为自己只是看客的盛宴。
A区8栋的客厅里,订婚宴已经进入倒计时。水晶吊灯下摆着六排铺了白色亚麻布的长桌,冷餐台的冰雕天鹅正在缓缓融化,一滴水沿着天鹅的翅膀滑下来,落在银盘边缘。林婉晴站在宴会厅入口,穿着一身黛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对每一位入场的宾客,她的笑容都精确到同一个弧度。但她的左手一直紧握着一只小巧的绸缎手包,手包里装着一张她今天早上收到的照片和那份复印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只是觉得如果不带着,它们会在她不在的时候被人翻出来,像某种诅咒一样从抽屉缝隙里爬出来。
周景尧在宴会厅另一端和一个秃顶男人握手寒暄。今晚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定制西装剪裁考究,皮鞋擦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倒影。他大笑着拍对方的肩膀,讲着一个关于高尔夫球的笑话,仿佛这一整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知道他今天凌晨在书房里对着一个深蓝色账本坐了两个小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道锯齿状的纸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成了一座小山。最后他把账本锁进保险柜,设了一个新密码,一个连林婉晴都不知道的数字。
周萌站在二楼卧室的落地镜前,已经换好了那条烟粉色缎面长裙。发型师刚走,她的头发被盘成一个松散的低髻,鬓角垂下一绺烫弯的碎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今天上午在电话里安姐说的一句话:“小姑娘,查人底细这种事,有时候查出来的东西会让你宁愿不知道。”
她问安姐能不能在今晚之前给她结果。安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查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吓人——沈远名下有多张不同名字的手机卡,其中一张的实名信息和一个退休老领导使用的号码存在频繁通讯。而那位老领导,正是当年矿灯厂改制工作组的负责人。
“你现在什么都别做,”安姐叮嘱她,“今晚保持镇静,等我把全部材料整理好发给你。”
周萌答应了,但她心里清楚,这个晚上她不可能镇静。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和昨天那条来自同一个乱码号码。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沈远的真名不叫沈远。想知道更多,宴会结束后到后花园的银杏树下等我。”
她看完这条消息,慢慢抬起眼睛。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最美的裙子,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晚上七点整,所有宾客入座。花门下的蜡烛被依次点燃,香槟杯在金盘中折射出暖黄色的光。司仪站在舞台中央,正在用浑厚的男中音念着开场词。周景尧站在舞台侧翼,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等司仪邀请他上台致辞。
而在翠澜豪庭的业主群里,一条匿名帖子准时出现,标题很短——“开席了。”
帖子里只有一个链接,链接指向那个漆黑的页面。倒计时归零。屏幕正中央跳出一行白字,冷得像墓碑上的刻痕:
“欢迎来到午夜请柬。今晚,我们将对一个人进行一场全民审判。”
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周景尧踏着掌声走上台,举起酒杯,对台下所有笑脸盈盈的宾客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他看不见屏幕上的字,也听不见正在席卷网络的窃窃私语。他只知道今晚自己是最体面的主人,而这场宴会将是他在翠澜豪庭最风光的时刻。
倒计时的数字在这一刻归零。另一个计时器,刚刚开始。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