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查自首的消息在凌晨五点传到新港市联邦法院。法警在飘着细雨的夜色中紧急布设了第四道安检线,莫雷诺法官从家中被电话叫醒,奥尔特加检察官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就爬起来。整个司法部大楼在破晓前的黑暗里逐层亮起灯光,像是某个沉睡的巨人被从深处唤醒。
押解车队在六点十五分抵达地下车库。萨拉查从防弹囚车上被带下来时,双手戴着电子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囚服,外面套着防弹背心。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褪去所有色素的白,像是过去七天里的每一小时都在他身上碾过了一年。但他的步伐很稳,经过地下车库的监控摄像头时甚至微微抬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抵达了预定终点。
审判室在七点整开门。旁听席上坐着与第一次非公开听证相同的面孔,只是多了两个人——参议员克罗夫特的代表坐在后排,国防部法律顾问芬奇旁边多了一个穿便装的技术人员,他面前摆着一台已经接好投影仪的解密终端。
索菲亚坐在被害人席上。她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仍然别着那枚橙花胸针。她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青色阴影,但她的坐姿比过去任何一次庭审都更直。今天将要播放的那段视频——艾弗里特和瓦尔伯格在国防部会议室里的对话——她知道会听到什么。不是猜测,是确定。母亲的名字将第一次在一个杀人系统的中枢房间里被念出来。不是作为驱逐编号,不是作为“处理对象”,而是作为一个人。
阿德里安坐在证人席旁边的位置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握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司法部在今天凌晨紧急起草的《关于证人阿德里安·克拉维斯/马科斯·埃雷拉双重身份的法律地位备忘录》。备忘录只有一页半,结尾处留着一行空白,等待法庭的意见。
莫雷诺敲下法槌。
“本听证会的首要议程是对被告维克多·萨拉查提交的加密视频文件进行当庭解密与播放。”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审判室里显得格外沉重,“在播放之前,我要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段视频录制于六年前,录制地点是国防部内部会议室,录制者是本案被告萨拉查本人。根据萨拉查的供述,他当时在值班室电脑上远程访问了国防部的加密视频会议系统。他入侵了系统。这是犯罪。但他录下来的内容,可能是本庭成立以来最重要的证据。”
萨拉查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他的囚服领口有点歪,手腕上的电子铐在荧光灯下闪着绿色的指示灯。他在证人席上坐下,动作很慢,但当他抬起头面对法官时,眼神里没有闪躲。
“维克多·萨拉查,你是否了解你提交的这份视频文件的内容?”
“了解。”萨拉查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六年前的六月一日——埃莱娜·奥莱拉被杀前二十天——远程接入了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那次会议的主持人是托马斯·艾弗里特,参加者有马库斯·瓦尔伯格、时任基金会法务总监艾伦·佩奇、以及一名身份不明的军方联络人。会议主题是‘宁静海计划第二阶段的受试者来源扩展’。我在会议开始后的第三分钟开始录制。”
“你为什么选择录制这场会议?”
萨拉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那双手上满是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因为我认出了那个军方联络人的声音。他是我的前上司——边境巡逻队区域指挥官。他在会议中提到的‘受试者来源扩展’,我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要把处决名单从监狱扩展到拘留中心。我母亲曾经是被驱逐的人。我在圣克里斯托瓦尔老城区的拘留中心里长大,住在铁丝网对面的棚屋里。我认识那些被送进去又消失的人。我知道那些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统计表上。”
“所以你录了。”
“我录了。”萨拉查抬起头,“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我怕死,也怕下地狱。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要下地狱,至少要带一份证据下去。”
审判室里很静。索菲亚的右手紧紧攥着橙花胸针,指节发白。
“法警,请打开视频文件。”莫雷诺说。
解密终端的屏幕亮起来。投影仪将画面投在审判室前方的一面白色幕布上。画面很模糊,显然是经过多次压缩后从极低带宽信号里截下来的,但声音异常清晰——那种被密封门隔断后残留在话筒里的、沉闷的对话声。
首先出现的是瓦尔伯格的声音。审判室里的所有人都认得他了——那个在地下二层隔间里写完了七十九份自白、然后死于胰腺癌的老人的声音。
“——来源不是问题。我们可以从边境拘留系统中直接提取。这些人的身份记录本身就是混乱的,遣返程序可以随时被用来掩盖转移。问题在于,国防部愿意在第二阶段审批中承担多少责任?”
然后是一个更年轻的、带着军事学院口音的男声。艾弗里特。
“国防部不承担任何责任。项目的外部代号仍然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我的部门只负责审批经费和接收成果。具体操作——包括受试者的获取、处置、和最终处理——全部由基金会负责。如果将来有一天这些事被翻出来,国防部的立场是——我们对项目细节不知情。”
“你不可能永远装不知情。”瓦尔伯格说。
“我不需要永远。”艾弗里特说,“我只需要比项目的受试者活得更久。而他们的平均存活时间——根据你们上一阶段的报告——是术后七个月。”
索菲亚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旁边坐着的哈珀探员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被她轻轻推开。她能撑住。她已经撑了六年。
画面外传来一个第四人的声音。说话很慢,措辞精确,像是在字斟句酌地起草一份法律文件。萨拉查在供述中确认,这是时任基金会法务总监艾伦·佩奇。
“从法律层面,我建议将受试者分为两类。第一类,联邦监狱系统转送的暴力罪犯——这类有档案记录,需要提供形式上的知情同意文件。第二类,拘留系统内的外国公民——这类不需要知情同意文件,因为他们的法律身份在技术层面处于‘待定’状态。即使他们的死亡被发现,起诉主体也无法确立。”
“起诉主体。”艾弗里特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像是一台正在扫描文件的机器,“你的意思是,没有人能代表他们起诉。”
“正是。一个已被驱逐的外国公民,其民事权利在驱逐令生效的那一刻就在加尔德兰境内终止了。如果他们在驱逐后死亡,法律上没有人有资格以他们的名义在本国法院提起诉讼。”
审判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关于法律本质的彻骨寒意。
“那如果受害者有亲属——比如子女——留在境内呢?”军方联络人问。
“子女可以起诉。”佩奇的声音仍然平稳,平稳到残忍,“除非他们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亡。据我所知,驱逐后的死亡通知程序并不统一。实际上,很多时候根本不通知。家属只会收到一份案件已终结的电子提示。”
莫雷诺法官听到这里时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放在法槌旁边,手指微微收紧。
视频继续播放。瓦尔伯格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么,关于目前已经在拘留系统内被标记的目标——”
“E.O.”艾弗里特说出了一个缩写,声音冷得像手术刀,“边境巡逻队提交的报告中提到,她在一场面谈中指认了巡逻队内部的某人。那个人的名字在国防部的安全许可系统里。她的存在对安全许可系统构成潜在威胁。”
“处理方式?”瓦尔伯格问。
“按标准程序。让她消失在系统里。处理细节由拘留中心执行。”艾弗里特停顿了一下,“确保她再也没有机会说出那个名字。”
索菲亚站起来。
她不是有意站起来的——是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她的膝盖顶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但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幕布上那一片模糊的画面和环绕立体声里那几个男人平淡的嗓音上。
他们用了不到三分钟讨论了她母亲的生命。一个人说“按标准程序”,另一个人说“确保她再也没机会”。没有人提出任何质疑。没有人问过一句“这合法吗”或者“这道德吗”。他们在讨论的是一个活人——一个会种橙树、会在冬天给树裹上棉被、会唱《De Colores》哄女儿入睡的活人。而在那间会议室里,她只是一个缩写。E.O.
视频结束。幕布变黑。审判室陷入了完全的沉默。
莫雷诺法官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捏了捏鼻梁。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开口。
“本庭将这份视频纳入证物清单,标注为‘检方第77号证物’。萨拉查先生,你的供述和视频内容吻合。本庭记录在案。”
萨拉查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名字。不是他自己的名字。是埃莱娜·奥莱拉的全名。
“我还有一个请求。”他说,声音很低。
“什么请求?”
“我请求法院允许我与索菲亚·瓦尔德斯说一句话。不是作证。不是陈述。只是一句话。”
莫雷诺看了看索菲亚。她仍然站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盯着已经变黑的幕布。然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萨拉查站起来,转向索菲亚的方向。他的电子手铐发出低沉的电流声。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你的母亲在拘留中心的第三天,在走廊里撞上了我。她被两个警卫架着去面谈室,但她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的母亲一定也很想你。’她看错了。她以为我也是被关在里面的人。”
索菲亚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当时穿着制服。她眼睛被牢房里的荧光灯刺花了,没看清。我本可以纠正她。但我没有。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对一个关在里面的陌生人说这句话。”萨拉查的声音碎成了沙砾,“后来我在她的档案里看到你。看到那张橙树下的合影。我知道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她是在对自己女儿说话——对着每一个和女儿分开的母亲、对着每一个被关在铁丝网后面的孩子。”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值得被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这句话,我保存了六年。”
索菲亚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她眼睛里那层被压抑了六年的东西终于碎裂了——不是愤怒的碎裂,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关于失去和记忆的脆弱。
“谢谢你保存了它。”她说,声音很轻,“但你不配。”
萨拉查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法警上前将萨拉查带下证人席。奥尔特加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法官阁下,检方请求传唤最后一名证人——阿德里安·克拉维斯,也就是马科斯·埃雷拉。”
阿德里安站起来。他走到证人席上,把司法部凌晨送来的那份双重身份备忘录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克拉维斯先生,你在本听证会上已经就你的犯罪行为作出了完整供述。今天,检方希望你回答一个在本案中前所未有的法律问题——在你看来,你现在是谁?”
阿德里安沉默了很久。
“我的母亲在MNE舱室里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我原谅你’。她没有指定宾语。瓦尔伯格以为是原谅他。我以为是原谅我。但我们都可能错了。她原谅的也许不是任何个人,而是原谅这个把她和她儿子都撕成碎片的世界。”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法回答你现在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我选择以马科斯·埃雷拉的身份接受审判。不以阿德里安·克拉维斯的身份请求减刑。不以记忆被清除为借口。不以人格重建为挡箭牌。”
“你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吗?”奥尔特加问,声音里有明显的震动。
“理解。意味着我将以杀害埃莱娜·奥莱拉的凶手的身份被量刑。”阿德里安转过头,看向被害人席。索菲亚正看着他,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她的表情没有崩溃。她看着他的方式,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场她一直知道会来的雨终于落下来。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莫雷诺问。
阿德里安低下头,然后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我在母亲留下的存储数据里看到她抱着刚出生的我。她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说:‘你要做一个好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我会用余生的每一天去试一试。这不算辩护。这是我对她、也是对埃莱娜·奥莱拉的交代。”
莫雷诺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法槌。
“本庭宣布,关于本案全部证据的核验程序完成。针对维克多·萨拉查的拘留听证将在一周内举行。针对被告马科斯·埃雷拉的量刑建议将由检方在审查其配合程度后提出。针对在逃被告及国防部相关人员的调查继续推进。”他停顿了一下,放下法槌,“本庭的最后一次开庭将是宣判。在那之前,我请每一个人想清楚一件事——当法律试图用遗忘来拯救罪犯时,它真正伤害的,是那些从未被允许遗忘的受害者。”
法警打开侧门。阿德里安被带离证人席,经过索菲亚面前时,他的脚步放缓了不到一秒。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从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
窗外,新港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运转。联邦法院穹顶上的正义女神像依然蒙着眼睛,但她手中的天平在正午的烈日下,似乎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走廊另一端,奥尔特加正在和哈珀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只有疲惫,和一种知道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的沉重。
“艾弗里特的军方联络人,”哈珀说,“萨拉查在视频里认出他的声音但没有名字。国防部的内部人事档案显示,六年前在边境巡逻队区域指挥岗位任职的人中,有三个人符合特征。其中一人在去年调入了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目前仍然在职。”
“他叫什么名字?”奥尔特加问。
“阿诺德·斯特林。现任国防部技术伦理审查委员会主席。”
审判室外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地面切成一条条等距的明暗条纹。索菲亚独自走在这些条纹之间,脚步不快不慢。在她身后,萨拉查正在被押回牢房。在她前面的某个方向,阿德里安正在被带往另一间证人休息室。他们都在这栋大楼里,在同一个系统里,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而在她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坐标,只有一句简短的话。索菲亚低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
“《De Colores》的第三段你还没唱。”
她盯着屏幕。没有人知道这首歌有第三段——除了她母亲。除了她。除了那晚在M.H.E.存储卡数据中听到过玛丽安娜哼唱摇篮曲的人。
她回复了一个问号。
没有回应。号码已经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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