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法院第十二层审判室的门在上午九点整重新打开。法警撤掉了门口的第二道安检,取而代之的是一台便携式生物识别终端——所有进入审判室的人都需要通过虹膜扫描和声纹确认。莫雷诺法官在开庭前签署的补充安保令只有一行字:“本案证人名单含三名在押人员及一名已故人员,安保级别提升至联邦最高等级。”
旁听席上坐着不到二十个人。卢卡斯·多恩占据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台已经磨掉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他旁边是艾薇·陈,她的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正装,手里握着一杯没喝的咖啡。第二排坐着两名国防部派来的观察员,肩章上的金星在荧光灯下反射着低调的光。第一排空着——那是留给尚未被逮捕的人的。庭审记录上,这个座位被标注为“维克多·萨拉查,在逃”。
索菲亚坐在检察官席位后方的被害人席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橙花胸针。公文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母亲的照片、梅萨的值班日志、从橙树街17号带出来的碎花连衣裙,以及那份被反复折叠的、标注她为“二级监控对象”的基金会备忘录。
阿德里安坐在证人席上。他面前的麦克风已经调好了高度,水杯里倒了半杯温水。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在荧光灯下清晰可见。昨晚他没有睡——不是不想睡,而是他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看完了M.H.E.存储卡里被解码的全部内容。他看到了母亲在缝纫机前哼歌的背影、母亲在法院台阶上举起纸牌的侧脸、母亲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时手指的微微颤抖。他也看到了母亲在MNE舱室里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对着天花板说出的那句话。那句话不是给他的,是给世界的——“我原谅你。”
他不知道她原谅的是谁。是瓦尔伯格?是把她骗进实验舱的基金会?还是那个即将变成凶手的儿子?她没有指定宾语,也许她原谅的是所有。
“庭审继续。”莫雷诺敲了一下法槌,“今天的听证重点是基金会内部指挥链条的还原。本庭已收到来自国防部、晨光研究所、州立监狱旧址及MNE舱室的全部证物。检察官奥尔特加,你可以传唤下一位证人。”
奥尔特加站起来。“法官阁下,检方传唤琳达·莫罗博士。”
侧门打开,琳达走进来。她的灰白短发新剪过,西装熨得笔挺,步伐稳定。但她的眼睛下方有两道深深的青色阴影——证人保护程序没有给她提供安眠药。她在证人席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角度,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准备一场学术报告。
“莫罗博士,你在涅墨西斯基金会担任什么职务?”
“我是‘重生计划’的首席神经科学家。任职时间从项目启动到项目终止,共计四年。”
“‘重生计划’的官方目标是什么?”
“根据基金会向国防部提交的项目申请书,官方目标是‘通过神经干预技术消除暴力犯罪者的再犯倾向,实现罪犯的改造与重新社会化’。”琳达的语调平稳得近乎机械,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一份被精心编纂过的谎言。真正的目标是——测试记忆清除技术在人类受试者身上的军事应用潜力,为后续更大规模的‘行为控制项目’提供可行性和安全性数据。”
“你知道这是谎言,但仍然选择参与。”
琳达沉默了几秒。她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拭。“我在项目启动后的第三个月发现了实验的真实目的。当时我面临一个选择:退出,或者继续。退出意味着被基金会以‘道德干扰因素’的身份标记,这个标记在基金会内部安全评估系统中的含义我不需要向法庭解释。继续意味着我必须在每一次手术记录上签字,证明受试者的记忆清除是‘自愿且知情’的。”她重新戴上眼镜,“我选择了继续。这是我的罪行。”
奥尔特加从证物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是你在受试者马科斯·埃雷拉的术后评估报告上签字的复印件。你在报告结论栏里写的是‘受试者神经指标稳定,认知功能正常,建议维持当前人格重建路径’。你当时是否知道,马科斯·埃雷拉从未对手术给予真正意义上的知情同意?”
“知道。”
“你知道他的母亲——玛丽安娜·埃雷拉——在早期实验阶段因术中并发症死亡,并且基金会从未告知受试者这一事实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结论栏里写下‘建议维持’?”
琳达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低下头看了自己的手指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因为在同一周,瓦尔伯格在董事会上宣布,所有被评估为‘失败案例’的受试者将在四十八小时内被‘终止’。我查看了马科斯·埃雷拉的初步术后数据,发现他的神经可塑性指标高于预期——他有能力在记忆被清除后重建一套全新的认知框架。如果我把他的状态如实写成‘不稳定’,他就会死。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写法。”
“你伪造了他的评估报告。”
“是的。”
“你是否也伪造了其他受试者的评估报告?”
“没有。”琳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他人——我没有来得及。”
旁听席上,艾薇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双手里。她知道那些没有来得及的人的名字。罗伯托·古铁雷斯,三个孩子的父亲,术后第三周被注射了氯化钾。还有更多——整整六排钢架上的纸箱,每一个纸箱里都装着一份被标注为“终止”的档案。
奥尔特加走到法官席前,将另一份文件呈上。“法官阁下,这是莫罗博士在项目终止后秘密保存的内部备忘录副本。备忘录日期是六年前,收件人是瓦尔伯格,标题是‘伦理审查异议’。在这份备忘录中,莫罗博士明确指出‘受试者的知情同意程序存在系统性缺陷’、‘终止程序未经独立伦理委员会审查’、‘MNE项目的自愿受试者来源存在强迫性因素’。瓦尔伯格是否回应了这份备忘录?”
“他没有。”琳达说,“备忘录发出后第三天,我被调离了临床岗位,转到数据审计部门。所有关于伦理审查的异议都被标注为‘已处理’。而我作为异议的提出者,被要求每周接受一次心理评估。评估的目的不是关心我的心理健康——是评估我是否构成安全风险。”
“你构成了吗?”
琳达的嘴角浮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从结果来看——是的。我在被调离后的两年里,在基金会的内部服务器上埋下了三条后门程序,定期将核心实验数据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外部节点。其中之一就是晨光研究所地下室的隐藏服务器。另外两个——我已经在今天早上把密钥交给了哈珀探员。”
旁听席上,国防部的两名观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压得很重。
奥尔特加回到检察官席,喝了一口水。“最后一个问题,莫罗博士。你在昨天晚上——在本听证会前夕——将一份关于马库斯·瓦尔伯格全部自白内容的分析报告发给了本案法官。报告中你用了哪个词来描述‘重生计划’?”
“反人类罪。”琳达说,声音清晰而平静,“技术手段可以是中性的。但当技术被用于在非自愿受试者身上清除记忆、摧毁人格、并通过终止程序实施安乐死时——它就不再是科学研究,它是以国家资助为背景的系统性暴行。”
审判室里静得能听到荧光灯管整流器的电子嗡鸣。莫雷诺法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莫罗博士,你在签署那些手术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坐在证人席上,你要用什么身份说话?”
琳达摘下老花镜,没有用镜布擦拭,而是直接握在手里。
“我在手术记录上签字时,用的是琳达·莫罗的名字。我不打算用任何其他名字来掩盖它。我的罪行和我的证词写在一起,法院可以选择相信其中一部分,也可以全部驳回。”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证人席旁边的阿德里安,“但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辩护。我来这里是因为六年前,我在马科斯·埃雷拉的术后评估报告上写下了‘建议维持’。维持的不是实验。是他的命。今天他在这个房间里听到了他母亲最后的记忆。我欠他一个答案——他母亲原谅的那个人,可能是他。”
阿德里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他没有转头看琳达。但他想起了在MNE舱室里听到的那句话。我原谅你。没有宾语。
“谢谢,莫罗博士。”奥尔特加转向法官,“检方询问完毕。”
莫雷诺点了点头。“辩护方是否有询问?”
审判室里没有辩护律师。基金会作为一个机构尚未被正式起诉,瓦尔伯格已经死亡,萨拉查在逃。但莫雷诺的目光落在证人席旁边的空椅子上——那是程序留给未来可能出现的辩护律师的位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本庭将在后续程序中为在逃被告指定公设辩护人。今天暂不进行辩护方询问。”
琳达被法警带下证人席。她经过索菲亚身边时,脚步放慢了半拍。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索菲亚看到了。她没有任何回应。
奥尔特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法官阁下,检方下一位证人需要特殊传唤程序。”
“请说明。”
“证人目前处于羁押状态,涉嫌与本案有直接关联的合谋罪及危害人类罪。他已经在昨天被捕后作出了初步供述,并同意在本听证会中出庭作证。”奥尔特加拿起一份文件,“检方请求传唤拉斐尔·梅萨。”
法警推开侧门,梅萨被带进来。他换上了橘红色的囚服,手铐在进入审判室后被法警取下。他走到证人席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索菲亚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拉斐尔·梅萨,你曾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拘留中心担任警卫,时间是——?”
“前后三年。从调过去到那件事发生之后的第三个月。之后我被转到了基金会的安保部门。”
“六年前的六月二十一日凌晨,你是否在拘留中心后墙外的碎石空地上?”
“在。”
“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梅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声音没有了昨天的沙哑和颤抖,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自我辩解之后的平坦。“我和丹尼尔·索托、马科斯·埃雷拉一起,把埃莱娜·奥莱拉从她的牢房里带出来,套上布袋,带到后墙外的空地,按在地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马科斯——现在坐在那边的那个人——用脚踩了她的头部。她死了。”
“谁下的命令?”
“值夜主管维克多·萨拉查。他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把我们三个叫进值班室,关上门,把埃莱娜的档案拍到桌上。他说——‘董事会的意思很明确,让那个女的永远闭嘴。’他还说,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犹豫,他第二天就可以让那个人出现在‘下一批驱逐名单’上。”
“他说的是‘驱逐名单’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不是驱逐名单。是处决名单。只是文件上从来不用那个词。”
奥尔特加走到证物桌前,拿起那份从橙树街17号带回的值班日志。“这是你的值班日志原件。在六年前的六月二十日那页,排班表旁边有一行萨拉查的手写备注。请向法庭读出来。”
“‘E.O.处理——待命。命令来自董事。’”
“E.O.是埃莱娜·奥莱拉的姓名缩写。”
“是。”
“你在她被杀害前几个小时,就知道她已经被列入了名单。”
“知道。”
“你做了什么?”
梅萨沉默了很久。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把手藏到桌下。“我签了到。领了当晚的装备。在走廊巡逻了两圈。然后——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我在值班室里翻开了她的档案。我把档案里夹着的一张母女合影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值班日志。然后把档案放回了原处。”
“你没有警告她。没有放她走。没有拒绝执行命令。”
“没有。”
“为什么?”
梅萨的目光终于转向索菲亚。她正看着他,没有表情,但右手紧紧攥着胸前的橙花胸针。
“因为怕。”梅萨说,声音碎了,“怕萨拉查。怕基金会。怕自己也被塞进那架凌晨四点的飞机,落到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帮派地盘里,被人发现时已经没人能认出我的脸。怕死。比起对一个陌生女人做正确的事,我更怕自己死。这就是为什么。”
审判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奥尔特加合上了值班日志,走到法官席前。
“法官阁下,证人已就其在犯罪中的角色作出完整供述。检方建议将证人列入合作证人名单,并在量刑阶段就其配合程度向法庭提出适当建议。”
莫雷诺低头看着值班日志上那行潦草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记录在案。本庭注意到证人梅萨的供述与已故瓦尔伯格的自白附录、证人埃雷拉的自白书内容一致。关于维克多·萨拉查的逮捕令,检方是否已有进展?”
“法官阁下,联邦调查局特别行动组于今天凌晨对萨拉查名下的住所及企业进行了全面搜查。萨拉查本人目前仍未归案。但我们在搜查过程中发现了另一条线索。”奥尔特加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萨拉查在过去三年里一直通过加密频道与一名代号为‘董事’的联络人保持联系。通讯记录显示,这位‘董事’不是瓦尔伯格。瓦尔伯格在本案的指挥链条中使用的代号是‘创始’。‘董事’是另一个人。”
审判室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哈珀在旁听席上猛地坐直了身体。
“另一个人?”莫雷诺重复道。
“是的。通讯记录显示,‘董事’的加密节点位于国防部内部网络。”奥尔特加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碾过的火药,“目前无法确认此人是否仍在任。但根据瓦尔伯格在自白中提到的一句话——‘基金会只是工具。工具不会自己杀人。握工具的那只手,还在。’”
莫雷诺摘下老花镜,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个老人即将揭开更大深渊前的某种本能的战栗。
“检方是否有证据表明本案的共谋范围超出了基金会的组织结构?”
“有。但在现阶段,这些证据属于正在进行中的另一项调查。我请求法院允许在后续听证中引入相关证据,并在今天暂时封存这部分记录。”
“请求批准。”莫雷诺敲下法槌,“本庭宣布休庭。下一次听证日期将在萨拉查归案后另行通知。在此期间,所有证人的安全保护维持现有级别不变。”
法警上前将梅萨从证人席上带起。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忽然转向索菲亚的方向,用被铐住的双手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挥手,不是合十,只是把手放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个位置,正好是心脏。
索菲亚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从橙花胸针上松开了。
审判室开始清场。卢卡斯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向走廊。他在经过哈珀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董事’在国防部——这件事你们知道多久了?”
“从瓦尔伯格自白里提到‘握工具的手’开始。”哈珀说,“卢埃林否认他知道是谁。但否认本身也需要调查。”
“国防部调查国防部。”
“是的。”哈珀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民主的最后一层皮,自己剥自己的皮。这个过程会很慢,会有人在这个过程中销毁证据、动用豁免权、或者像瓦尔伯格一样选择在最后时刻自己了结自己。但这一次——整个系统都被人看着。”
她朝走廊尽头瞥了一眼。索菲亚正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人群,看着窗外新港市的天际线。
窗外,加尔德兰联邦法院穹顶上的正义女神像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蒙眼布被镀上了一层薄金,看起来像是某种残存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希望。
而在两千英里外的圣克里斯托瓦尔,联邦调查局的一个突击小组正在破开维克多·萨拉查藏在港口区一间空仓库里的备用安全屋。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桌上留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程序。倒计时指向的时间,是下一次非公开听证的排期日。
萨拉查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了一个倒计时。没有人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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