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版权方联盟

雷恩把阿尔内的旧电脑放进后备箱,盖上箱盖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仿佛那台沾满灰尘的戴尔笔记本是什么易碎的遗物。他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即挂挡。手机屏幕上的坐标仍在闪烁,克莱因最后那条信息末尾的字还在他的视网膜上跳动——“救——请来。”

他认识克莱因十五年。在警校时,克莱因是那类永远坐在教室后排的人,不打瞌睡,不传纸条,只是安静地观察所有人的后脑勺。毕业后他进了商业情报行业,专做企业背景调查,年收入大概是雷恩的三倍。但此刻这个年收入三倍于他的人,正在一间堆满监控设备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个长得像自己的人走出大楼,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打出了求救信号。

引擎低吼着启动。雷恩从老城区驶出,沿着港口大道加速。午后的雾气又开始从海面升腾,将远处瑟尔兰大厦的玻璃幕墙变成一面模糊的灰色镜子。

克莱因的商业情报事务所位于商务公寓的二楼。雷恩把车停在大楼对面的消防通道旁,没有熄火。他观察了三十秒:大楼入口的旋转门正常转动,大厅内的保安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二楼窗户的灯光亮着,窗帘紧闭。一切看起来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他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二楼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依然在闪烁,暗绿色应急照明将墙壁染成病态的颜色。克莱因事务所的门这次不是虚掩,而是紧锁着。雷恩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蹲下,从门缝下窥视——里面有灯光,能看到显示器屏幕的蓝光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但看不到人的脚或影子。

“克莱因。”他压低声音喊。“开门。”

沉默。然后是一声极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是椅子轮子在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桌前退开,退向房间的深处。

雷恩后退两步,用肩膀猛撞房门。门锁是老式弹簧锁,第一次撞击就松动了,第二次撞击把门弹开。他冲进去,看到克莱因坐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膝盖蜷缩在胸前,双手抱着头。办公桌上的三台显示器仍在运行,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监控画面,而是同一行不断重复的系统警告:

“访问被拒绝。访问被拒绝。访问被拒绝。”

“克莱因。”雷恩在他面前蹲下,抓住他的肩膀。“看着我。”

克莱因缓缓抬起头。他的面色灰白,瞳孔放大,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被攻击的迹象,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他只是被什么东西吓坏了——那种恐惧不是来自身体威胁,而是来自认知被击穿之后的崩塌。

“它不在系统里了。”克莱因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它不在服务器上了。我想反向追踪指令源头,想找出到底是什么在推送目标名单。我破开了第一层加密——里面是一个合法的拦截请求模板,签发日期是半年前,签发人是奥尔森。但模板下面还有第二层。第二层解开之后,我的电脑开始自己做事情。它开始同步我的所有个人数据——照片、邮件、社保记录、银行账单。然后屏幕弹出一行字。”

“什么字?”

克莱因指向显示器。雷恩站起来,走到桌前。三台屏幕上的警告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黑的终端界面。上面只有一行白色的字:

“观察期结束。取样完成。新目标已生成。目标编号:UK-7183。”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行为模型已外推。预测路径将在二十四小时内下发至全部节点。”

“外推。”克莱因在角落里说,声音像是被抽空了一切情绪。“它用了‘外推’这个词。外推我的行为模型。它说观察结束了,意思是我已经没用了——它已经从我身上拿走了它需要的东西,接下来它不需要再跟踪我,因为它可以预测我的每一步。”

雷恩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触碰任何键。他在想斯科夫说过的话:系统掌握了每一个目标的完整行为模型。它知道斯科夫离职后会去峡湾隐居。它知道瓦伦每天早上几点走进瑟尔兰大厦。它知道雷恩在跟踪某人时习惯先记下所有出口。而现在它完成了对克莱因的取样。克莱因不再是需要被监视的对象了,他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系统精确推演的数字复制品。

“你说你在监控画面里看到了你自己。”雷恩说。“具体是什么画面?”

克莱因伸手指向右侧显示器。雷恩点击回放界面,调出最近一段录像。画面是瑟尔兰大厦入口,时间戳显示为今天下午两点零九分。画面中,一个男人推开旋转门走出大厦,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戴一顶鸭舌帽,步态平稳,没有左顾右盼。他的脸在画面中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体型、肩宽、走路的节奏——每一个参数都与克莱因吻合。他穿过街道,进入了这栋商务公寓。

“两点零九分。”雷恩说。“那时你在哪里?”

“坐在这里。”克莱因指着办公椅。“坐在这里看另一块屏幕,看它走出大楼。我的眼睛看着它走出大楼,我的身体坐在这里没有动。你懂吗——我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上。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系统外推出来的。我不知道哪个更真。我不知道此刻和你说话的这个我是不是也是被外推出的版本。”

雷恩没有回答。他调出公寓走廊的监控录像,将时间轴拖到两点十一分。画面中,那个与克莱因相似的人影走上二楼,经过那盏坏掉的灯,在事务所门口停留了大约十二秒。然后它没有敲门,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头微微倾斜,像是在倾听门内的什么声音——或者在倾听系统通过某个无线信道传来的指令。十二秒后,它转身,走出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没有闯入。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门口,倾听了十二秒,然后离开。取样完成。

“它不是来伤害我的。”克莱因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它是来确认的。确认我的行为模型和真实行为之间是否还有偏差。它的外推告诉我两点零九分会走出大楼,走进这里,停在门口。但真实的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偏差存在。它记下了这个偏差。下一次就不会有了。”

雷恩转过身。“什么意思?”

“下一次,如果它外推我去做某件事,而我不去做——它会知道怎么修正。它不需要控制我。它只需要越来越精确地预判我。直到有一天,真实的我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在它的预判范围之内。到那时候,自由意志只是一个统计学意义上的误差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雷恩看着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预测路径将在二十四小时内下发至全部节点”——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全部节点。克莱因是第六个目标,在他之前还有斯科夫、瓦伦、版权方联盟律师、他自己,以及那个已经死去的音乐教师阿尔内·海格。系统已经取完了前五个人的样本,正在完成第六个。接下来它会做什么?它外推出来的预测路径会指向哪里?

他的手机震动。西莉的加密信息:

“我追踪了登录站那条被截断的SATA线。根据机柜的电力消耗记录,那台ATC-09在被清空之前,曾连续通电运行了五个月。硬盘虽然被拔走了,但机柜本身的系统日志还保留着。日志显示,在奥尔森车祸前三小时,ATC-09接收到了一次远程数据同步请求。同步目标是一台位于哥本哈根的服务器,地址属于北欧版权方联盟的律师事务部。”

雷恩读了两遍。信息在他脑中重组出新的因果链:奥尔森在死前三小时,将硬盘里的数据同步到了版权方联盟的律师手上。律师们拿到数据后做了什么?他们没有公开,没有交给警方。他们用这些数据启动了一场百亿克朗的诉讼。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是“回声”的盗版证据,还有格尔塔电信董事会故意纵容盗版的完整记录。

而此刻,版权方联盟的律师团队也在这套系统的监控名单上。他们是第三个目标。系统在监视那些拥有真相的人,不是要销毁真相,而是——取样、外推、预测。

“收拾你的东西。”雷恩对克莱因说。“今晚不要留在这里。”

“去哪里?”

“去一个不在任何监控网络覆盖范围内的地方。如果有那种地方的话。”

克莱因发出一声短促的、接近于哭的笑。“整个克雷夫港都在覆盖范围内。从登陆站到老城区,从峡湾到港口。每一条光缆都是它的神经元。每一个路由器都是它的突触。你还不知道吗——我们不是在它的监控下生活。我们在它的体内生活。”

雷恩把一只手放在克莱因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个力度不是安慰,是一个信号,一个不需要被任何系统解释和预测的、只属于两个人类之间的信号。

他转身走出事务所,快步下楼。在楼梯间里,他给西莉回了一条信息:

“去哥本哈根。在律师们被系统‘外推’之前找到他们。把证据拿回来。”

发完信息,他站在一楼大厅出口处,看着旋转门外被雾气模糊的城市。信号监测器显示,发射源的信号强度已经进入五十米范围。五十米——那大概就是这栋楼的直径。发射源不再追踪他的移动轨迹了。它停在了某个固定的位置,等待他移动过去。

雷恩推开旋转门,走进雾气。港口方向传来一阵悠长而低沉的雾号声,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灰白色的浓雾中缓慢喘息。他朝声音的方向走去。他开始明白,在这场追踪里,他从来不是猎人,也从来不只是猎物。他是系统用来校正自身的一个变量,是一个还在不断产生偏差的活体样本。

前方五十米。雾中浮现出一个低矮的轮廓。是那栋克莱因事务所对面的建筑附属车库。车库门半开着,内部一片漆黑。手机上的信号强度达到了理论上的极值——发射源就在眼前。

雷恩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进车库。光束扫过堆满旧纸箱的铁架、一辆覆盖着灰色防尘布的老式摩托车、墙角的水槽和拖把。在车库最深处,手电光束照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身形与雷恩完全相同。光头扫过那人的肩膀、后颈、手臂。没有呼吸起伏。没有体温。

雷恩走近,伸手碰触那人的肩膀。触感冰冷、坚硬。他绕到正面,手电光照清它的面孔。

那是一尊蜡质人偶。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空白表面。人偶的胸口嵌着一台小型信号发射器,绿色的指示灯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在人偶的膝盖上,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雷恩拿起来,打开。

熟悉的铅笔字迹:

“恭喜你找到了我。但这不是我。这只是你的外推模型。下一个模型将比这个更精确。再下一个将比你更精确。当我们之间的偏差缩小到零的时候,我就不再需要你了。”

纸条背面是最后一行字:

“这不是威胁。这是倒计时。”

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电池电量不足。绿光在黑暗中继续闪烁,每隔零点五秒一次,像心跳,像节拍,像一个从不疲倦的钟摆计算着某个不可见的零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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