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双眼睛

他们在加油站便利店门口达成了一项临时协议:交换数据,分开行动,每十二小时通过加密频道通报进展。西莉将已有的监视数据打包传给了雷恩,文件包里有她四天来记录的所有轨迹日志、市政监控截帧、以及那份来自自动化拦截系统的动态身份列表。雷恩把登陆站机房的流量日志副本和那盘三天前的监控录像给了她。交易完成后,灰色欧宝驶离加油站,尾灯在港口大道的雾气中渐渐淡出,像两滴被稀释的红墨水。

雷恩回到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把西莉传给他的文件包打开,将里面的监控截帧一张张铺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他的每一个重要移动节点都被记录在案。照片的构图透露出一种奇怪的旁观感——不是仓促的偷拍,而是经过构图的纪实摄影。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处在画面的几何中心,周围的环境被平均地分配在两侧,像是一组严格按照黄金分割比例排列的档案照片。

他把其中一张放大。那是他第一天去瑟尔兰大厦时被拍下的画面——他站在大厦旋转门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头颅微垂。背景是玻璃幕墙反射的城市天际线。照片的分辨率极高,放大后他甚至能看清自己手表上的日期显示。这不是从五十米外的车内拍摄的,是用一台架设在固定位置的专业设备拍摄的,拍摄高度大约在二楼到三楼之间。瑟尔兰大厦对面的那栋建筑是一栋七层的商务公寓,其中二楼的窗户正对大厦入口。

他知道那扇窗户。那是“克莱因事务所”——一家专做企业背景调查的小型调查公司,老板是他在警校同期毕业的熟人,一个叫尤纳斯·克莱因的男人。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上一次见面是在港口区一间酒吧的偶然邂逅,克莱因当时喝多了,反复说着同一句话:“这个城市里所有的秘密都已经被写在某个硬盘上了,我们只是在重复抄写。”

凌晨两点,雷恩没有去找克莱因。他开车穿过沉睡的城市,回到事务所,在沙发上合衣躺了四个小时。天亮时他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然后驱车前往瑟尔兰大厦对面的那栋商务公寓。

公寓楼的大堂铺着廉价大理石地砖,墙上挂着一块楼层索引牌。二楼的铭牌上印着“克莱因商业情报服务”,字迹已经褪色。雷恩走上楼梯,发现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只剩尽头的应急照明灯发出暗绿色的光。事务所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他推门进去。

克莱因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看上去比三年前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稀疏了许多,眼袋深重,衬衫领口泛着洗不掉的黄渍。办公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显示着瑟尔兰大厦入口的实时监控画面——角度和构图与西莉传来的照片完全一致。

“我就知道你会来。”克莱因说,没有起身,也没有表示惊讶。“从你接这个案子第一天我就知道。”

雷恩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你给西莉·诺德提供照片?”

“西莉·诺德。”克莱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食物。“我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我是在为一个自动上传程序供图。每天四次,我的监控系统会把你出现的画面自动截图,打包加密,发送到一个匿名服务器。服务器地址每隔几天换一次,但发送指令的代码从来没变过。”

“谁付钱?”

克莱因用手指敲了敲显示器边框。“这就是好笑的地方。没人付钱。至少没有活人在付钱。三年前我接到一份委托,客户是格尔塔电信的法务部,签署人是马格努斯·奥尔森。委托内容是建立一个长期定点监控点,目标是格尔塔大厦入口,监控对象待定。费用一次性支付了五年的预付款。我当时觉得这是一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个固定机位的监控,没有特定的监控对象,只要拍,就能拿钱。”

“然后呢?”

“然后奥尔森死了。在他死之前,大概是死前两周,他发来一封加密邮件,要求将监控协议调整为追踪特定目标,目标身份由系统自动推送更新。之后我再也没接到任何来自活人的指令。但程序一直在运行。系统每周自动推送一个新的目标名单,我的监控系统自动抓取匹配的画面,自动发送。就这样运行了半年,完全不需要人的介入。”

克莱因转动手腕,将其中一台显示器转向雷恩。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管理界面,中央是一个倒计时计时器,正在以秒为单位跳动。倒计时上方有一行状态指示:“当前目标:维克·雷恩”。旁边有一个“目标历史”按钮。

“点开它。”雷恩说。

克莱因点击按钮,一个下拉列表展开。列表上记录着过去半年里系统自动推送过的每一个目标:

1. 洛恩·斯科夫(格尔塔前网络安全主管)——监控期:四个月前 2. 艾瑟·瓦伦(格尔塔现法务顾问)——监控期:三个月前 3. 版权方联盟律师团队——监控期:两个月前 4. 维克·雷恩——监控期:四天前至今

四个名字,四个被系统依次监视的对象。第一个名字是斯科夫——雷恩想起格尔塔档案里提到的那个前安全主管,因“健康原因”离职。瓦伦的名字也在上面,她自己不知道吗?版权方联盟的律师也被监视过,这意味着这个系统不仅监控格尔塔的外部威胁,也在监控它的内部人员和它的对手。

“系统推送目标的依据是什么?”雷恩问。

克莱因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没有权限查看系统的逻辑代码。但我注意到一个规律——当一个目标开始接触‘回声’案件的实质性证据时,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列表上。”

雷恩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名字。斯科夫是网络安全主管,他一定接触过“回声”的流量日志。瓦伦是法务顾问,她掌握整个案件的诉讼材料。版权方联盟的律师手中握着监测报告。而他自己刚刚从登陆站拿到了原始流量日志。

“所以你监视了四个人。”

“不是我。”克莱因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在辩解,又像在忏悔。“我只是那套系统的一只眼睛。我没有主动选择监视任何人。我只是每天看到他们进出这栋大楼,看着他们脸上逐渐积累的疲惫——斯科夫离职前那段时间,每次经过镜头前都在打电话,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瓦伦最近几周眼角的细纹变深了,换了一个品牌的粉底,遮不住。而你——”他停顿了一下,“你看起来比三年前更瘦,头发也少了,但你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警校教的那种步法,重心放在前脚掌,像是在随时准备扑向什么。”

雷恩沉默了。窗外,克雷夫港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瑟尔兰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在这个城市里,有无数个克莱因——被自己设计的系统困在写字楼里,每天重复着不需要他们思考的任务,直到任务的意义逐渐蒸发,只剩下重复本身。而在这个城市的数据流里,有一个死人仍在发出指令,他的意志像病毒一样在服务器之间自我复制,感染了每一个接触它的人。

“你还能访问系统的指令接收端吗?”雷恩问。

“能。但我从没试过反向追踪。我怕一旦触碰它,它会把我——我不知道——抹掉,或者把我变成第四个目标之外的第五个。”

“我需要你试试。”

克莱因看着雷恩,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的警惕。过了很久,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命令,调出一个黑底绿字的终端界面。命令提示符缓慢闪烁,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他输入了一行反向追踪命令。

回车。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警告信息:

“访问被拒绝。目标身份验证失败。此终端已在监控中超过180天,权限不足,无法反向查询。如需解除限制,请联系您的管理员——马格努斯·奥尔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管理员上次登录:六个月零三天前。当前状态:离线——原因未知。所有待处理请求已被加入队列,等待管理员重新上线后处理。”

雷恩盯着那行小字。六个月零三天——那是奥尔森车祸死亡的日子。系统知道管理员已经离线,但它没有停止,也没有寻找替代者。它只是将所有无法处理的请求放入队列,在一个永远不会再上线的人名下,安静地累积着。

“队列里有多少请求?”雷恩问。

克莱因颤抖着手指敲了另一个命令。一个新的界面展开,显示出一个不断增长的数字:当前队列中的待处理请求数量——一万四千二百零七条。每过几秒,数字跳动一次,增加一两条。这些请求来自不同的终端、不同的节点、不同的监控端点,都在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发送报告,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

“这他妈的是什么……”克莱因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雷恩站起来,走到窗边。他透过监控摄像头的镜头方向看向对面的瑟尔兰大厦。四十二层的窗户在阳光中闪闪发光,瓦伦此刻也许正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翻阅着与“回声”案相关的最新材料,浑然不知她的名字曾出现在监控名单上,浑然不知她的前任正从死亡中继续管理着一套庞大的监视系统。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来自西莉:

“斯科夫还活着。我找到他的地址了。他在等我们。他说有些事情只有在见面时才能说,因为‘有些话不在任何系统的记录范围内’。”

雷恩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克莱因。“关掉镜头,暂停所有自动上传。如果有人——任何系统——问你为什么,就说设备故障。”

克莱因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老。“你觉得系统会相信吗?”

“系统不需要相信。”雷恩走向门口。“它只需要接受。这正是它的迟钝所在。”

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仍然在闪烁,绿光一明一暗,像某个信号的节拍。雷恩走下楼梯时,感觉到口袋里信号监测器的震动——那个微弱的频点仍在发射脉冲,但频率变了。从每三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一次。

信号源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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