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被偷走的二十年

道森警长挂掉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长时间。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失踪报告,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夹着照片和简要信息。第一份:丹尼·莫罗,二十四岁,仓库临时工,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枫树街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廉价啤酒。第二份:里奇·坦纳,二十七岁,假释犯,戴着电子脚镣的信号消失在橡树街和第五街的交汇处,监控录像拍到他走进一条小巷,再也没有出来。第三份:一个名叫“小J”的流浪汉,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他在高速公路桥下住了三年,有一天他的睡袋和全部家当还在原地,人不见了。

三个失踪者。三种类型——年轻闯入者、假释惯犯、无名流浪汉。用任何一个标准衡量,这都属于所谓的“低优先级失踪人口”。没有家属在警局门口拉横幅,没有媒体打电话追问进展,没有上级拍着桌子要求限期破案。北国市警察局的资源是有限的,而有限的资源要优先分配给那些会投票的、会捐款的、会出现在晚间新闻里的市民。

但道森没办法把它们归档到“待处理”那一格然后忘记。这是他和其他警长最大的区别——他的睡眠质量很差。这三份失踪报告的封面上都打着一个相同的记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都在枫树街为中心、半径五百米的区域内。

他把烟按灭在咖啡杯旁边的烟灰缸里,用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个点是一栋蓝灰色的老房子,门口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橡树。

他在电话里和那个房子的主人说过话。那是一个老人,声音沙哑而客气,措辞得体,呼吸平稳。没有紧张,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值得用红色圆珠笔圈出来的可疑迹象。但道森做了二十三年警察,抓过连环纵火犯、假药贩子和三个在养老院虐待老人的护工,他知道外表和声音是最廉价的伪装。他遇到过一个在教堂唱诗班里唱了十五年女高音的女人,家里地下室里埋着两具尸体。他也遇到过一个每天早晨给流浪猫喂食的老头,床上放着一把上膛的手枪。

他没有证据。没有目击报告,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东西能把那栋蓝灰色房子和三名失踪者联系起来。但他有一样东西,比证据更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一种感觉。一种从警二十三年后留在脊椎末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道森把地图叠好,放进抽屉,决定明天去枫树街亲自看一眼。

与此同时,在枫树街上,马丁正在整理他的笔记。

第五天的早晨,他把笔记本重新誊抄了一遍。原稿有些地方写得潦草,有些地方沾了咖啡渍,有些地方的措辞过于情绪化,不符合一本实验手册应有的语调。他坐在厨房餐桌前,用一支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在新的页面上书写,每一段的间距都一致,每一幅示意图都使用了标尺。这不再是日记了。这是一份教材。

他在扉页上写道:“关于人体处理工艺的实践指南——基于实验对象一号、二号和三号的数据。作者:马丁·克莱蒙特,北国市立医院退休药剂师。日期:五月。”

然后他停笔想了想,在“作者”前面加了一个词:“无名氏”。

他花了两个小时完成了前六章的整理。这六章涵盖了他从第一个闯入者到现在所有的观察、改进和结论。关于化学溶解剂的最佳配比——氢氧化钠溶液在百分之三十五浓度时效率最高,但会产生大量热量,需要考虑排风。关于骨骼的脆化处理——先用酸性溶液浸泡七十二小时,再转入烘箱以两百度恒温烘烤六小时,最终产物可以研磨成粒径不超过零点五毫米的粉末。关于气味的控制——他最终从网上订购了一台工业级空气净化器,加上自己改装的活性炭过滤层,目前处理过程中产生的任何气味都不会外溢。

他写得很平静。这种平静是他一生中最熟悉的状态,也是他一生中最危险的天赋。

在他还在医院药房工作的时候,同事们不止一次被他的镇定惊吓过。那一年有一场连环车祸,送进来十几个重伤员,急诊室里一片哀嚎和混乱,血从担架上滴了一路。马丁穿着白大褂站在药房窗口,按照医生的处方一份一份地配药,手不抖,眼不眨。护士们说他冷血。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当世界在崩溃的时候,精确是唯一还能拿住的东西。

现在世界也在崩溃。只不过这次崩溃的是世界本身,而不是他的内心。他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地下室的门开了。丹尼——他现在已经习惯在笔记本之外的地方也叫他丹尼了——正靠在墙上,身上裹着那条毯子。他瘦了。五天的限制饮食和恒定低温让他的颧骨开始凸显,但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那双眼睛看着马丁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依赖和仇恨被搅拌在一起变成了一锅浑浊的汤。

“今天感觉怎么样?”马丁问。这是一个药剂师问病人的问题,他问了几十年,已经刻入了肌肉记忆。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丹尼反问。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弱了,但语气里有一种新长出刺的挑衅。

马丁在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这个问题没有实验价值。”

“我不在乎什么狗屁实验价值。”

“那你为什么要问?”

丹尼看着他。那双眼球微微颤动,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试图找到出口的小动物。然后他笑了,一个干巴巴的、没有笑意的笑。“因为无聊。因为我在这个地下室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数灯管上的死苍蝇。一共有十六只。昨天是十四只,今天多了两只。”

马丁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丹尼看着他写,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像一个囚犯看着给他戴上镣铐的人反过来害怕他被镣铐磨破了皮。

“你在写什么?关于苍蝇?”

“关于你的认知功能,”马丁说,“在持续压力环境下仍保持了对环境的观察和记忆能力。这与标准预期存在偏差。”

“你的标准预期是什么意思?”

“我预期你在第五天应该已经放弃主动思考和对话。”

丹尼沉默了。然后他问了一个马丁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马丁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在他的注视下退缩了一瞬间,但很快又重新直视回来。这是一种奇异的勇气,马丁心想。一个被困在地下室里五天、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处理掉的年轻人,还在问绑架他的人的职业。

“配药的,”马丁说,“一家市立医院。”

“你这他妈不是配药。”丹尼说。

“不是,”马丁合上了笔记本,“这是配药学进阶课程。”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地下室。当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时,丹尼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我父亲也是药剂师。”

马丁停住了。他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留了三个完整的呼吸周期。

“他在博蒙特街上开了一家药房,”丹尼继续说,声音变得奇怪地柔软起来,像刀片从磨刀石上移开的那一瞬间,“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去店里做作业。他穿白大褂的样子和你很像。他也喜欢把笔放在胸前口袋里,笔尖朝左,和桌子边缘平行。”

马丁转过身。丹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一种他五天来都刻意保持的坚硬外壳正在从里面裂开。

“他在哪儿?”马丁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

“监狱。”丹尼说完这个词,嘴唇抽搐了一下。“他因为处方欺诈被判了五年。他把病人从来不取的那些药倒卖到了黑市。那些药救了买不起保险的人。他没赚一分钱。北国市法院判他的时候,法官说他‘违背了药学的神圣道德’。操他妈的道德。”

马丁慢慢走回椅子,坐了下来。地下室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那根灯管上的十六只死苍蝇照得如同某种诡异的静物画。他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空白的一页,但没有在上面写任何东西。

“他需要几年?”

“五年。现在已经关了三年。他出来的时候我打算在门口等他。”丹尼的声音哽咽了一瞬间,但他咬住了。“但我现在大概等不到他了,对吧?”

马丁看着那张脸。二十四岁。仓库搬运工。父亲在监狱里。母亲在报告上是空白。他闯进了一扇没有防盗栏的窗户,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老人的储藏室。

“丹尼,”马丁说,这是他第一次在地下室里叫出这个名字,不是写在笔记本上,而是用嘴说出来,“你的父亲,他叫什么名字?”

“乔治。乔治·莫罗。”

马丁没有回答。他认识这个名字。三年前博蒙特街药店的案子在北国市药剂师协会的通讯简报上登过,两行字,夹在年度优秀药剂师评选结果和退休人员名单之间。他当时看过那篇简报,然后翻过了那一页。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今天我会给你加一份甜点。厨房里还有苹果酱。”

他走出地下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脏跳得比平时快。玛丽安的照片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睛还是那两道弧线。他不再看那张照片了。他已经看了很多年,看得足够多了。

电话铃又响了。

马丁走到客厅,拿起听筒。这次不是道森警长。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紧张:“克莱蒙特先生,我是《北国哨兵报》的记者马库斯·韦勒。我们正在调查社区里的连环失踪案,想了解一下您作为附近居民——”

马丁挂掉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机旁边,手指还搭在听筒上,感觉到指尖下面塑料壳的冰凉触感。记者。道森警长的调查。社区关怀的社工。这些都是变量。他在实验设计里低估了变量,这些不是化学溶液里可以忽略不计的微量元素——这些是催化剂,一旦进入反应体系就会加速整个进程。

他需要调整时间表。原定方案需要在三周内完成,但现在看来,他可能只有不到一周了。七天。四十七分钟的七倍。

他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抽屉的最底层取出那叠信,抽出一张空白信纸。然后他坐在床边,开始写信。这封信不是写给丹尼的,不是写给道森警长的,不是写给任何他想得起来的人。他写给那个还没出现的人,那个会在他死后打开这封信、理解每一句话、然后继续他没有完成的事情的人。

他写道:

“亲爱的后来者: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么我已经不在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你在读,你在问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七十三岁的老药剂师会选择把他家的地下室变成处理活人的车间?答案不在我身上。答案在你每天经过的警察局里,在你投票选出的法院里,在你捐款的社区关怀计划里,在你的邻居们那种‘真可怜但与我无关’的眼神里。如果这个社会不能把同情转化为制度,那么同情就是最精致的伪善。你必须记住这句话。你必须比我做得更好。”

他折好信纸,放进一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那是北国市公共图书馆,收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罗莎·马丁内斯。

然后他锁好抽屉,朝地下室走去。他还有化学溶液需要调配。他还有一份苹果酱需要送到楼下去。他还剩七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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