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最后两个小时,马丁没有合眼。
他把地下室的日光灯全部打开,惨白的光线让那个昏迷的年轻人看起来像一具尚未僵硬的蜡像。捆扎带勒进他的手腕和脚踝,但并不太紧——马丁知道阻断血液循环会导致组织坏死,而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实验对象,不是一堆腐烂的肉。这是解剖学基础课上教的第一件事,他在北国市立医院实习那年就学会了。
工作台被清理干净了。锤子、螺丝刀、卷尺和焊接工具被挪到墙边,取而代之的是他从药柜和储物间搬来的瓶瓶罐罐:氢氧化钠溶液、工业级过氧化氢、硫酸铵、几瓶不同浓度的漂白剂。他把它们按化学性质排列成两排,酸性在左,碱性在右,中间空出一块手掌宽的区域,像一道无形的国界。
他在笔记本的第二页画了一张流程图。入口:人体软组织。出口:可排放的液体和可粉碎的干燥残渣。中间环节用了六个箭头和一个温度区间标注。字迹整齐,每个化学符号都写得像教科书印刷体。他在空白处标注了注意事项——“处理前务必确认对象已无生命体征”“骨骼需要单独处理,建议浸泡时间不少于四十八小时”——然后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始处理通风问题。地下室只有两个窗户,都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大小刚好够一个瘦小的人爬进来。其中一扇的玻璃上有裂纹,是闯入者用撬棍留下的,裂纹从右下角延伸到左上角,像一道冻结在玻璃里的闪电。马丁用厚塑料布封住这扇窗,边缘用防水胶带反复粘贴,然后从旧空调上拆下一个风扇,改造成了一台简易的空气过滤装置。他在出风口填入了活性炭——是从鱼缸过滤器里取出来的,那些鱼在玛丽安去世后没多久就死了,他忘了喂它们。
活性炭的吸附效果有限。他需要更好的过滤材料,但现在手头只有这些。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空气净化方案需要改进。考虑采购工业级过滤棉和氧化铝催化剂。”然后将这一页折了个角。
晨光从另一扇未封的窗户渗进来的时候,马丁听到了隔壁艾希莉的车启动的声音。引擎声低沉而短促,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渐渐远去。那是她去学校的时间。每天早晨七点十五分准时出发,下午四点二十返回。周末会晚两个小时。规律得像个节拍器。
马丁已经很久没有过规律的生活了。退休之后,时间在他身上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失去了弹性的那一端。他可以连续三天不睡觉,然后一口气睡上十八个小时。他可以在凌晨两点吃饭,可以在中午修剪草坪,可以在任何时候哭泣而不需要理由。没有人等着他,没有人需要他准点出现、准点离开、准点把某件事做完。
但这个早晨不一样。
他把地下室的灯关掉,回到厨房,煮了咖啡,烤了两片面包。在面包机跳起来之前,他站在窗前看着隔壁艾希莉家的房子。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风铃,车道上停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那是她儿子去上大学之前留下的,轮胎已经瘪了,链条上生了锈。艾希莉的丈夫十年前离开了她,去了南方某个州,和一个更年轻的女人住在一栋没有风铃的房子里。这些事情马丁都知道,不是因为刻意打听,而是因为墙壁太薄,窗户隔音太差,而他在这个房子里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他咬了一口面包,咀嚼速度很慢。然后他回到地下室,最后一次检查那个年轻人。麻醉剂的药效应该快过了,呼吸变深了,眼睑下有细微的滚动,像在做梦。马丁在他旁边放了一瓶水和半条面包——不是出于慈悲,而是出于精确。一个脱水或低血糖的身体会产生太多变量,影响后续的计算。
他锁上地下室的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今天是星期四。星期四他会去社区图书馆,这是邻居们都知道的习惯,一个无害的独居老人的无害的习惯。
上午十点,马丁走进枫树街社区图书馆。这里的暖气永远开得太高,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管理员罗莎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就露出微笑,那种专门为老年人准备的微笑——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参与,充满了职业性的善意。
“克莱蒙特先生,早啊。你预定的书到了。”
她递给他两本书,都用牛皮纸包着。一本是关于家庭化学实验的,另一本是《动物骨骼处理入门》。马丁在图书馆网站上预订它们的时候用了不同的理由——第一本他说是为了辅导邻居的孩子,第二本他说是为了处理后院死掉的浣熊。两个理由都被接受了,没有任何人追问。
“今天还有新到的杂志,”罗莎说,指了指阅览室的方向,“《制药周刊》和《化学世界》,都在架子上。”
马丁点点头,拿着书走向靠窗的座位。他经过一个正在读报的老人——那是住在三条街外的威克斯先生,退休邮递员,每天早上都来读同样的两份报纸。他们互相点头致意,像两条在池塘里碰面的老鲤鱼,不需要交谈,只需要确认彼此还活着。
他坐下来,翻开《化学世界》杂志。第七十三页有一篇关于蛋白质水解的论文,作者是东方某大学的团队,详细讨论了不同pH值下用碱性蛋白酶水解动物组织的效率。马丁读了三遍,用图书馆的铅笔在带来的纸条上做笔记,然后把铅笔放回原处,笔尖朝左,与桌子边缘保持平行。这是他在医院养成的小习惯,护士们曾经笑话过他。
中午十二点,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社区公告栏时,他停下脚步。公告栏上贴满了社区活动通知、二手物品出售广告,还有一张警方发布的协查通告。那是一个失踪者——二十几岁的白人男性,褐色头发,最后出现在枫树街和橡树街交叉口附近。照片里的脸看起来瘦削而倔强,嘴角有一颗痣,眼神中有某种挑衅的意味。通告上写着:“如有线索请致电北国市警局,联系人:道森警长。”
马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五秒。他认得那颗痣。地下室里那个年轻人也有。
他把通告从公告栏上撕下来,折叠整齐,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罗莎在柜台后面接电话,没有注意到他。威克斯先生还在看报纸,把咖啡杯放在报纸的右上角,压出了一圈褐色的痕迹。
马丁走出图书馆,五月的阳光晒在他的额头上,有一种几乎令人不快的温暖。他沿着枫树街慢慢走,经过邮局、面包店、一座小公园。两个孩子在滑梯上追逐,他们的母亲坐在长椅上刷着手机。一个邮递员正从卡车上卸下包裹,朝他点了点头。马丁也点了点头。
一切都像平常的星期四。
他拐进第五街的时候,看到了那辆巡逻车。白色的车身上印着北国市警察局的徽标,停在路边的快餐店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员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他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烁。
马丁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继续走,呼吸保持平稳,眼睛看着前方,就像一个正走在回家路上的普通老人。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又努力克制下来。
那个警员叫住了他。“早上好,先生。”语气友善,没有怀疑,只有例行公事的礼貌。
马丁停下脚步,转过身。“早上好,警官。”他微微眯起眼睛,让笑容爬上嘴角,露出两颗假牙。“多好的天气,不是吗?”
“确实不错,”警员喝了一口咖啡,“您住在附近吗?”
“枫树街,”马丁用手指了指方向,“蓝色灰外墙的那栋。门口有棵被雷劈过一半的橡树。”
警员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有深究。“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吗?我们最近在找一名失踪者,男性,大概这个年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照片,展开来让马丁看。是同样那张脸,那颗痣。
马丁看着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缓缓摇头,用一种略带遗憾的语气说:“恐怕帮不上忙,警官。我这记性,连自己昨天晚饭吃了什么都记不清了。不过我要是看到什么,一定给你们打电话。”
警员收起照片,朝他笑了笑。“那先谢谢您了。祝您今天愉快。”
“你也是。”马丁转身继续走,脚步和刚才一样慢,后背挺直,肩膀放松。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警员可能正在目送他离开,看着这个无害的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一直回到自己家门口,他才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掌已经湿透了,指甲在大腿侧面掐出了几个深深的印子。
他打开门,走进屋子,关上锁好。背靠着门,他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通往地下室的那扇门。
那把钥匙还在他脖子上,冰凉地贴着胸口。
他没有马上去地下室。他先走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看着玛丽安的照片。那是她五十五岁生日拍的,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她自己做的柠檬蛋糕。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只手举着,像是在招呼拍照的人靠得更近一些。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在那张照片里出现过。也许是按快门的那个人。
他把照片框放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到了抽屉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叠泛黄的信件,用橡皮筋捆着。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封,日期是二十年前,寄件人一栏写着“北国市惩戒署”。
信纸已经发脆了,折痕处几乎断裂。内容是打印的,只有他的名字是手写的:“克莱蒙特先生:兹通知您,您的儿子乔瑟夫·克莱蒙特于本月十七日在所内死亡。经调查,死因为自行造成的身体伤害。对其死亡,本署深表遗憾……”
深表遗憾。四个字。他儿子用了二十年等来的四个字。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下楼梯,打开地下室的门。
那个年轻人已经醒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被胶带封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他看到马丁时,身体开始剧烈挣扎,捆扎带在塑料布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马丁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凝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乔瑟夫,看到了那些年自己在反光的窗户里看到的自己,看到了每一个没有答案的夜晚。
“你叫什么名字?”马丁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病人在吃什么药。
年轻人的嘴被胶带封着,当然无法回答。
“没关系,”马丁继续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了笔记本和笔,“我会给你一个编号。”
他翻到第四页,在最上面写下了那个编号。然后他回头看着他的实验对象,眼神里没有任何恨意,没有任何愤怒,只有药剂师面对药材时那种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的失踪已经引起了警方注意,”他说,“一位叫道森的警长在找你。这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顿了顿,用笔尖轻轻敲击纸面,“——你的家人似乎还没有向警方提供任何一张你的近照。通告上用的是三年前的老照片。这个细节让我想了很久。我猜,要么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要么你的家人觉得找你并不那么要紧。不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我还有一些时间。”
年轻人的眼角湿润了,液体滑过太阳穴,消失在耳后。
马丁合上笔记本,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现在,让我们开始记录基线数据。请不要挣扎。这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但会让数据更准确。”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打开录音机,磁带开始缓慢转动。
“实验对象一号,意识已恢复。初始生命体征:意识清醒,瞳孔对光反应正常,外周循环良好。接下来将进行水合作用基线测量。”
他按下暂停键,倒了一杯水,端到年轻人面前,撕开了他嘴上的胶带。
在年轻人深深吸入一口气、准备尖叫的瞬间,马丁将杯沿抵住他的嘴唇,缓慢倾斜。
“嘘,”他说,声音轻得像玛丽安在花园里驱赶那些啄食花籽的鸟,“这只是一杯水。”
地下室寂静了片刻。然后,只有泪水落地的声音。
窗户上那块裂开的玻璃被塑料布封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浑浊的、暖黄色的光,照着老人和他的实验对象,在水泥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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