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昭几乎一夜未眠。
那张炭笔画的纸张在他手中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纸是粗糙的草纸,寻常人家糊窗户用的那种,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整张纸上撕下来的。画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围成圈的人形,跪地的孩子,还有那个意味深长的“囚”字。送画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这个人又是否知道十五年前那个被拐进深山的孩子的全部遭遇?
他将纸片小心折好,与铜钱包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推开祠堂的门,走进了晨雾弥漫的村巷。
鹤鸣村的清晨与其他山村并无不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鸡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村尾传来。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路过此地,大概会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安详的、与世无争的小山村。
但孙德昭已经看到了沼泽中的白骨、祠堂地下的血迹、老槐树树干上的刻痕。这些东西像三根钉子,牢牢地将这个村庄钉在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上。
他决定今天先从村中的人口入手。按照户部的规矩,每村每户都应有登记在册的丁口数目,三年前赵调查员之所以来到鹤鸣村,正是因为发现了丁口数目与实际不符。那么,如果赵调查员的失踪与他的调查有关,查出丁口数目的异常,也许就能找到突破口。
村巷中陆续出现了几个人影。男人们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女人们在井边打水洗衣。一切都看起来极其正常,正常得近乎刻意。孙德昭注意到,那些看似在劳作的村民,目光的落点永远不在手中的活计上,而是若有若无地瞟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走向水井。井边有一个年轻妇人正在汲水,身旁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粗布衣裳。妇人见他走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将头埋得更低,用力搓洗衣裳。
“大嫂,”孙德昭在她三步之外站定,“敢问村中户籍由谁掌管?”
妇人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可是村长陈翁?”
妇人又摇了摇头。
“那是谁?”
这一次,妇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极快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无奈。
“官家,”妇人低声说,“外头的人不该管俺们村里的闲事。早些走吧,这里的路不好走。”
说完,她端起木盆,匆匆离开了井边,像是怕被人看见与他说了太多话。
孙德昭目送她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往村长陈翁的住处走去。他需要直面这个村庄的权力核心,看看对方究竟会用什么方式来应对一个不肯知难而退的调查者。
陈翁的院子在村子的最高处,背靠山崖,门前有一道石阶,约有二十来级。石阶两侧种着几株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与其他地方的破败景象截然不同。孙德昭拾级而上,正要叩门,门却自己开了。
陈翁站在门内,手里依然拿着那杆烟枪,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汉子身形魁梧,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像两颗石子,又冷又硬。
“官家来得正好,”陈翁侧身让开一条路,“老朽正要去祠堂寻你。请进。”
孙德昭跨过门槛,目光在那汉子身上停了一瞬。汉子也在看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猎人在估量一头闯入陷阱的野兽。
“这是犬子陈铁,”陈翁介绍道,语气平淡,“在山里打猎为生,不懂规矩,官家莫怪。”
陈铁没有拱手,也没有问安,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孙德昭的腰间——那个位置佩着刀。
陈翁将孙德昭引到堂屋坐下。屋内陈设简朴,正中供着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牌位上方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的图案,笔法粗劣,像是村中匠人所绘。
孙德昭看了一眼那幅中堂的尺寸,与祠堂墙上那四个钉孔的位置恰好吻合。
“官家昨夜歇息得可好?”陈翁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尚可。”孙德昭没有碰那碗茶,“今日登门,是想查阅贵村的户籍册。按朝廷律令,每村每户需登记丁口数目,定期上报县衙。鹤鸣村虽然偏远,这一条想必也不例外。”
陈翁慢慢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那是自然。只是鹤鸣村上一次编修户籍,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册子,怕是早就虫蛀鼠咬,不堪查阅了。”
“十多年不曾编修?”
“官家有所不知。”陈翁将烟灰磕在桌下的瓦罐里,“鹤鸣村地处偏远,到最近的县城要走七天的山路。这些年来,不是不想报,是实在报不上去。山路难行,又常有野兽出没,村里的青壮谁都不愿跑这一趟。久而久之,这户籍的事便耽搁下来了。”
“那三年前来的赵调查员,难道不是为此而来?”
陈翁的烟杆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又继续送到嘴边。“赵大人确实是来查看户籍的。他在村中住了两日,看了旧册,问了些话,第三日便离开了。老朽记得清清楚楚,他是往东走的,说是要去下一个村子。”
“可朝廷的记录是,他离开县城后便再无人见过他。”
“那或许是路上出了意外。”陈翁的语气依然平稳,“山里不太平,前些年还有山匪作乱。赵大人若是在山中遇险,与鹤鸣村又有何干?”
孙德昭不动声色。陈翁的说辞滴水不漏,将一切责任都推给了不可控的“意外”,但他恰恰在这番话中露出了一个破绽——他说赵调查员在村中住了两日,第三日离开。这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不像是一个自称“年迈记不清”的人能说出来的。
“既是如此,”孙德昭换了个角度,“那我今日便在村中核对一下眼下的丁口数目,也好回去有个交代。”
陈翁与陈铁对视了一眼,那目光的交流极快,却没能逃过孙德昭的眼睛。
“官家若执意要看,老朽陪你去便是。”陈翁站起身,顺手将那杆烟枪在桌腿上磕了磕,发出两声闷响。
那声音和昨晚在石墩上磕出的三声一样,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节奏感。
孙德昭跟在陈翁身后走出院门,陈铁紧随其后。三人沿着村巷走了一遍,每到一户人家门口,陈翁便停下来报出户主姓名和丁口数目。孙德昭默记在心,同时观察着每一户人家的情况。
但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陈翁报出的人口中,没有一户有十岁以下的孩童。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口晾着小孩的衣物,陈翁的解释永远是“那是侄儿家的,住在隔壁村”。有几间屋子的门始终紧闭,陈翁也不停下,径直走过去,仿佛那些屋子根本不存在。
转了一圈下来,陈翁报出的丁口总数是四十七人。
孙德昭停下脚步。“陈翁,你确定?”
“小老儿虽年迈,记性却还不差。”陈翁答得从容。
“那我问你,”孙德昭转过身,面对陈翁,“今晨我在井边见到一位洗衣的妇人,你方才介绍她家时,说她家只有夫妻两口人,无儿无女。可我在她家门口晾衣竿上,看到了三件小儿的衣裳。”
陈翁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她姐姐家的孩子,偶尔来住两天。”
“前天夜里我进村时,经过她家窗外,分明听见了孩童的哭声。”
“官家怕是听错了。”陈翁不紧不慢地说,“山里的风声有时候听着像人哭,住久了就知道了。”
孙德昭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个女人嫁给了猎户陈铁,陈铁是村长的儿子,她嘴里的每一句话都不会超出丈夫和公公划定的范围。
但就在他们路过一栋土屋时,孙德昭的目光扫到一个细节——那栋土屋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破了口的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粟米粥的痕迹。而这只碗,与他今早在祠堂门槛上发现的如出一辙。
他在那栋土屋前停住了。
“这户住的是谁?”
陈翁的烟杆抽得更急了些。“一个疯婆子,姓陈,独自寡居,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官家还是不要靠近为好,免得被她冲撞了。”
孙德昭打量着那栋土屋。门板上有一条缝隙,缝隙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是人的眼睛,正透过门缝窥视着外面。
“既然是疯妇,”孙德昭说,“为何不送医?”
“山里哪有医。”陈翁叹了口气,“由她去吧,好歹也是陈氏族人,总不能赶出村去。”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喊声、脚步声,还有人用什么东西在敲打树干。孙德昭循声望去,只见村口老槐树下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去看看。”他大步往村口走去。
陈翁和陈铁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村口已围了十几个人。男人们手中握着锄头、扁担,甚至有两个人提着砍柴的斧头。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将什么人堵在了老槐树下。
孙德昭挤进人群,看清了被围的人。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脸上沾满泥土和汗渍,衣衫褴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求饶的话,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回事?”孙德昭问。
一个手持扁担的汉子转过身来,正是陈铁。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亢奋,像是一头闻到血腥气的猎犬。
“外头的人,”陈铁说,“不该来鹤鸣村。来了,就要受村规处罚。”
孙德昭走上前一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此人犯了何罪?”
人群中,陈翁拄着烟杆走了出来。他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似乎加深了许多,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某种古老而阴沉的力量。
“这个人是村里人,叫陈四。他不守祖宗的规矩,把村中的事往外传,这是犯了村规。”陈翁说,“按祖宗之法,陈家自己人犯了规矩,该在祖宗面前受审判。”
“村规?”孙德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是大唐子民,犯了何事该由朝廷律法处置,什么村规能凌驾于国法之上?”
陈翁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走到那棵老槐树下,将干枯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官家,”陈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方才不是问老朽,这棵槐树种了多少年吗?老朽告诉你,两百三十七年。当年老祖宗带着族人进山,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你是想象不出的。到了这里,活下来的只有一十九人。老祖宗在这棵树下立了规矩——凡外来者,不得干涉村中事务。凡村中族人,不得向外泄露村中秘密。违者由宗族公议处置,可处极刑。这条规矩,两百三十七年来从未变过。”
孙德昭握紧了刀柄。“这是私设公堂。按大唐律——”
“大唐律?”陈翁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官家,你从长安来,应当比老朽更清楚——这大唐的律法,还能管到多远的地方?天子尚且被宦官幽禁在少阳院,满朝文武跪在刘季述脚下唯唯诺诺,那时候大唐律法在哪里?若非孙将军你这样的忠义之士反正,这天下还不知会落到谁的手里。可如今,天子虽然复位了,却还在朱温的挟制之下。京城那一套律法纲纪,连长安城门都出不了,如何管得了这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孙德昭的心口。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就是从长安来的。他亲眼见过刘季述如何把昭宗拖下龙椅,亲眼见过满朝文武如何战战兢兢地向一个宦官叩首,亲眼见过崔胤如何用一纸调令将他驱逐出京城。那个他舍命守护的朝廷,确实已经千疮百孔。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容忍另一个微缩版的“刘季述”在这深山之中为所欲为。
“那又如何?”孙德昭一字一顿地说,“天下哪怕只剩下一个守法的官,也轮不到你们动用私刑。”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人群中的陈铁也握紧了手中的扁担,两拨人之间只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空气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陈四忽然发出一声惨嚎:“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跟那个货郎说了一句——村里祠堂底下埋着东西——我只说了这一句!”
整个村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翁的烟杆“啪”地掉在了地上。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四,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背叛,又像是如释重负。
陈铁举起扁担,朝陈四的背上猛击下去。陈四惨叫着扑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孙德昭拔刀出鞘。
刀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弧,横在他与人群之间。
“再动他一下,”孙德昭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我便以谋逆罪论处。”
陈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他将扁担在手中掂了掂,估算着距离和角度。这个猎户显然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亮刀。
“陈铁。”陈翁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铁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翁弯腰捡起烟杆,擦去上面的泥土,重新塞上烟丝,点燃。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似乎停住了。
抽了两口烟,陈翁抬起眼皮看着孙德昭,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官家既然要按朝廷的规矩办,那老朽也有句话想问一问——若是村里所有人都说,陈四没有犯任何过错,那官家手里的刀,能砍几个人?”
他话音刚落,围观的村民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喝令,没有手势,那一步迈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用脚回答这个问题。
孙德昭环视四周。那些靛蓝色的身影如同墙壁一般围拢过来,每一张面孔都是相似的: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那不是暴徒的眼神,而是信徒的眼神。
他忽然明白了。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私设公堂的村长,而是一个以宗族信仰为名的统治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每一个村民都是执行者,也都是被控制者。他们执行的是“祖宗之法”,维护的是“宗族的安危”,谁若质疑他们,谁就是外来者。谁若阻挠他们,谁就是敌人。
而对付敌人,他们有另一种规矩。
孙德昭慢慢收刀入鞘。他知道,这时候硬碰硬不是明智的选择。他的任务是查出真相,而不是在这里逞匹夫之勇。
陈翁看着他收刀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看在官家的面子上,老朽将公议推迟到冬至日。”他用烟杆指了指地上的陈四,“在这之前,陈四关在村中谷仓里,由陈氏族人轮番看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冬至日一到,祖宗之法就要行。这是规矩,谁也改不了。”
孙德昭看着陈四被两个人从地上拖起来,拖往村尾的方向。陈四的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但已经听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人群缓缓散去。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村巷中,如同水滴渗入泥土。
最后只剩下陈翁和孙德昭两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官家,”陈翁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灰磕在槐树根上,“老朽劝你一句。冬至之前,离开这里。你查的那些事,早已过去多年,即便查出个水落石出,又能如何?活人要为活人着想。你已经为朝廷做了够多的事,该为自己留条后路了。”
孙德昭看着他苍老的面孔,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冰冷如霜。
“陈翁,”他说,“你信不信报应?”
陈翁的烟杆停在半空。
“我不信。”孙德昭替他说完,然后转身往祠堂走去。
身后,陈翁站在槐树下,许久没有动弹。烟锅里的余烬渐渐冷却,化作灰白的粉末,被山风一吹,散落在树根四周的泥土中。
而那棵老槐树依然沉默伫立,树冠遮蔽了大半个村口,也遮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回祠堂的路上,孙德昭经过那栋疯妇居住的土屋。这一次,门缝后的那只眼睛还在。当他走近时,门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手指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孙德昭接过纸片,还未来得及道谢,那只手便缩了回去,门板重新合拢。
他展开纸片。上面依然是用炭条画的画,但这次的画面比昨夜的更复杂——一棵大树下,一群大人围成圈,中间跪着两个人,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大人的身上画满了横线和竖线,密密麻麻,像一个笼子。
而那个孩子跪在旁边,小小的身躯在炭笔下只是潦草的几笔,却不知为何比那个大人还要让人心惊。
孙德昭忽然明白了这幅画的含义。那个大人,是赵调查员。那个孩子,是他弟弟。
他们死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种方式。
他攥紧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远处的老槐树上,那口铜钟在暮色中晃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