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祖宗之约

天蒙蒙亮时,孙德昭才从那片沼泽边站起来。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膝盖以下的布料沾满泥浆。他不知道自己在沼泽边跪了多久,只觉得双腿麻木得像是别人的。他将那枚开元通宝小心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红绳已经朽得无法完整取下,稍一用力便碎裂成几段,他只能将断绳连同铜钱一起包在帕子里。

沼泽恢复了平静。晨曦照在水面上,那些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人畜无害,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但怀中的铜钱沉甸甸的,带着山间清晨的凉意,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孙德昭在沼泽周围走了一圈,发现这片沼泽并非天然形成。三面有挖掘过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人工开凿的轮廓依稀可辨。这不是沼泽,是一个废弃的泥炭坑。坑边有几处凹陷,形状规整,像是曾经堆放过重物。

他在最近的一处凹陷旁蹲下,用匕首拨开表面的杂草和浮土,露出下面一层黑色的炭屑。炭屑中还混着几块没有完全烧尽的碎骨。骨头太小,不像是成人的。

孙德昭没有继续挖下去。他将浮土重新盖上,起身往回走。进村的路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夜更加陈旧,青石板的缝隙里除了苔藓,还有暗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液体渗入石中、经过多年风雨冲刷后留下的痕迹。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老者正坐在石墩上抽烟。

老者穿着靛蓝色的粗布短褐,头上裹着同色头巾,脸上的皱纹如同槐树皮的纹路,层层叠叠地堆叠着。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孙德昭片刻,然后取下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烟灰。

“官家昨夜没睡好?”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他对孙德昭的行踪了如指掌。

孙德昭停下脚步:“你是?”

“小老儿姓陈,村里人都唤我陈翁。”老者重新往烟锅里塞了些烟丝,“忝为本村村长。”

陈翁。孙德昭想起送他进山的猎户也姓陈。这鹤鸣村多半是陈氏宗族的聚居地,同姓而居,世代繁衍,是偏远山村里最常见不过的格局。

“既然你是村长,”孙德昭从怀中取出公文,“朝廷的文书,你看一下。”

陈翁没有接。他慢条斯理地点燃烟丝,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中缓缓溢出,在晨光里像两条灰白色的细蛇。“小老儿不识字。官家有什么事,口说便是。”

“三年前,户部有一位姓赵的调查员来到鹤鸣村,此后便再无音讯。朝廷命我来核查此案。”

陈翁的烟杆停在半空,停了两息,又继续送到嘴边。“三年前的事,”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老朽年迈,记不太清了。”

“一个活人进了你们村子,然后凭空消失了,这种事也记不清?”孙德昭的语气平静,但目光锋利如刀。

陈翁放下烟杆,抬起眼皮与孙德昭对视。老者的眼神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异常清澈,完全不像一个“年迈记不清”的人。“官家,”他不紧不慢地说,“这山里每年都有走丢的人。采药的、打猎的、逃荒的、逃债的,有的被毒蛇咬死,有的跌下山崖,有的迷了路饿死在老林子里。官差也是人,是人就可能出意外。鹤鸣村不过是个穷山村,留不下官爷这样的大人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却隐隐抛出一个暗示:那调查员可能早就离开鹤鸣村,死在了别处。

孙德昭没有追问。他在朝堂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要在对手准备好防线的位置上硬攻。他换了个话题:“村口这棵槐树种了多少年了?”

陈翁似乎对他忽然转换话题并不意外,顺着答道:“祖上传下来的,少说也有两三百年了。当年老祖宗带着族人进山避难,第一件事就是种下这棵槐树。”

“为什么种槐树?”

“槐者,怀也。”陈翁抽了一口烟,“怀念故土,也怀念那些没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孙德昭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有些已经随着树皮的增生变形扭曲,变成了不可辨认的疤痕。但在那些旧痕之上,有一些较新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或者记号。它们分布的位置很低,低到一个成年人需要蹲下来才能刻上去。

或者说,是一个孩子踮起脚尖刚好够到的高度。

“这些刻痕是什么?”孙德昭指着树干问。

陈翁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小孩子乱划的,不值一提。”

孙德昭走到树下,伸手触摸那些刻痕。指甲划过的深度,木纹断裂的纹理,他一点一点地感受,像是在触摸某种无法言说的遗言。他的指尖停在一个模糊的刻痕上,那刻痕歪歪扭扭,但依稀可以看出——

是一个字。

和他的铜钱上刻的那个“昭”字,笔迹如出一辙。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但孙德昭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将手从树干上收回,转身面对陈翁,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我需要在村中走访几日,逐一核对了口名册。还请村长配合。”

陈翁点了点头,烟杆在石墩上磕了三下。那三声脆响在寂静的村巷中回荡,紧接着,那些紧闭的门窗陆陆续续地打开了。

仿佛这三声磕烟,是一个信号。

村人们从各自的屋中走出,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向村口。男人、女人、老人、壮年,全都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颜色统一得近乎制服。但孙德昭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孩子。

“村里没有孩童?”他问。

陈翁已经站起身,将烟杆插回腰间。“山里条件苦,娃娃们不经养,活下来的少。这几个年头天时不好,更少了。”他说完便转身往村里走,佝偻的背影在青石巷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孙德昭跟了上去。他的目光从两侧的房屋扫过,一间一间地观察。那些站在门口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欢迎,也不排斥,就像是看着一阵风、一片落叶、一个不值得关注的陌生物。

但他们的眼睛是活泛的。那些眼睛在孙德昭走过之后,会彼此交投,用目光完成某种无声的交流,然后迅速收回,继续注视着他的后背。

孙德昭感觉到了那些视线,就像昨夜隔着门板的注视一样,无声、无温、无所不在。

陈翁将他带到村尾一座独立的屋子前。这间屋子比村中其他房屋稍大一些,但同样年久失修,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门框上的木头已经腐朽发黑。

“这里以前是村里的祠堂,后来新祠堂建在山上,这间就空出来了。官家若不嫌弃,暂且住下。”陈翁推开门,屋内灰尘飞扬。

孙德昭看着这间废弃的祠堂。屋内陈设简陋,正中是一张供桌,桌上空空荡荡,既无牌位也无香炉。墙壁上依稀可见曾经悬挂画像的痕迹,但画像早已被取走,只留下几枚锈蚀的铁钉。他注意到地面是夯土,但祠堂正中大约一丈见方的区域内,泥土的颜色比周围要深一些,像是翻动过。

陈翁见他盯着地面看,主动解释道:“去年雨水多,屋顶漏水,冲坏了地面,让人翻修了一下。”

“你们对一个废弃的祠堂倒是很上心。”孙德昭淡淡地说。

陈翁没有接话。他微微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逆光中的轮廓像一截枯木。“官家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说完,他缓缓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青石巷中渐渐远去。

孙德昭独自站在废弃的祠堂里,将四周细细察看了一遍。屋顶确实有漏水的痕迹,墙面有修补的泥痕,一切都看起来理所当然。

但他注意到门框内侧有一道新的砍痕,刀口平滑,是利刃留下的。他在神策军多年,对刀痕再熟悉不过。这不是修葺房屋时斧凿留下的痕迹,而是一柄短刀或匕首削过的痕迹。位置在门框内侧齐腰处,像是什么人握着刀站在门后,紧张之下用刀刃抵着门框留下的。

他蹲下身,用匕首轻轻刮开祠堂正中那片颜色较深的地面。浮土之下约两寸深,土层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赭红色。他捏起一小撮,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铁锈。是血。

干涸多年的、被翻进泥土里的血。

孙德昭将土层恢复原状,站起时,他发现自己正对着墙上那片取走画像后留下的空白。铁钉的位置排列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恰好是一幅中堂画像的尺寸。但奇怪的是,墙上有四个钉孔,四个钉孔的距离却并不均匀——左上方那个钉孔明显偏外,像是画像被取下时,钉子受力歪斜了。

又或者,是挂画像的人在被取下之前,挣扎着扯歪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中的鹤鸣村一如既往地安静,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孙德昭坐在祠堂角落的干草堆上,将怀中的铜钱取出来,放在掌心端详。

“昭”字的刻痕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用指腹就能完整地描摹出每一道笔画。那是弟弟的手笔,他认得。弟弟小时候体弱,握东西总不稳,刻字的时候用力不均,笔画深浅不一,收笔时会带出一道细细的拖痕。这枚铜钱上的每一个细节都与他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弟弟来过这里。

在这里生活过。

在这里留下了最后的痕迹。

而现在,他的白骨埋在沼泽地里,他的同族之人对此讳莫如深。

孙德昭将铜钱重新包好,贴着心口放好。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神策军的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愤怒是最锋利的刀,但只有在冷静的手中,它才不会伤到自己。

夜深了。山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吹得供桌上的灰尘纷纷扬扬。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门槛上的细微动静。

孙德昭没有动。他保持均匀的呼吸,假装熟睡。门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轻得像是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睁开眼睛,无声地走到门边。门槛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粟米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碗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孙德昭将纸片展开,借着月光,看到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三个字——不对,那不是字。那是用炭条画的一幅极简陋的画:

一棵大树下,一群站着的火柴棍似的人形围成一个圈,圆圈中间,一个矮小的人形跪在地上。所有人形的手里都握着什么东西,长长地伸出来,汇聚到中间那个小人形的头上。

画的最下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口”字,但在“口”的中间,又加了一横。

不是“口”,是“囚”。

孙德昭盯着这幅画,只觉得掌心的铜钱忽然变得滚烫。

远处,老槐树上的铜钟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沉沉地压在耳膜上,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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