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无垢派人送来了一口箱子。
箱子是檀木的,不大,一个胳膊就能环住。送箱子的是个华州兵,把箱子放在沂王府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偏房门口,留了一句话:“沈先生说,给县主压惊。”然后转身就走,像怕被人拉住问话似的。
青穗把箱子搬进屋,放在李琬琰面前。李琬琰正在用一块粗布擦那只缺了耳朵的石狮子,手上全是灰白色的石粉。她看了一眼箱子,没有立刻打开。
“县主,会不会是……”青穗压低声音,“里头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李琬琰放下粗布,用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走到箱子前面。箱子没锁,铜搭扣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是书。
整整齐齐码着的十几本书,都是宋刻善本。最上面一本是《文选》第十七卷,跟她三天前在郓王府废墟里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的版本,只是这一本是全新的,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透了的银杏叶。
李琬琰把书拿起来,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郓王旧藏已毁,以此代之。沈无垢。”
她合上书,放回箱子里,一本一本地往下翻。《世说新语》《陶渊明集》《王右丞集》《李义山诗集》——全是郓王李滋生前最爱读的那几本。沈无垢把郓王的书房重新装进了这只箱子,送到了她面前。
他在做什么?
青穗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县主,他送这些书来是什么意思?”
李琬琰没有回答。她拿起那本《文选》第十七卷,翻到中间。上一本被人挖空藏木匣的地方,这一本是完整的,书页没有被挖过的痕迹。但书页上有一句话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子——
“空山不见人。”
是王维的诗。也是郓王李滋临死前跟沈无垢谈论过的最后一句诗。
李琬琰把书合上,放进箱子里,然后把箱盖关好。
“收起来。”她对青穗说,“放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青穗应了一声,吃力地把箱子搬到角落里,用一块旧布盖住。她不明白县主为什么对这些书既不看也不扔,只是收起来。但她跟了李琬琰六年,早就习惯了不问。
李琬琰重新拿起粗布,继续擦石狮子。狮子缺了的那只耳朵茬口很新,断面上还能看见凿子的痕迹。她用粗布裹住手指,一点一点地把茬口上的石粉擦干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在断面上刻东西。
青穗凑过来看,只见李琬琰在断面上刻了一朵五瓣小花。刀法生涩,但每一刀都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心里早就有了那朵花的模样,只是借刀把它从石头里放出来。
“县主,您刻的这是什么花?”
“玉兰。”
青穗哦了一声,没再问。她知道玉兰花是县主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也知道县主每年母亲忌日都会在枯井边上放一朵玉兰。但她不知道的是,李琬琰六岁那年第一次在井边放花的时候,花瓣上沾了一滴她自己的血——她被井沿上的石棱割破了手指,血滴在白色花瓣上,像一颗朱砂痣。
从那以后,她放的每一朵玉兰花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泪,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李琬琰刻完最后一刀,把刀收好,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石狮子断耳上的玉兰花歪歪扭扭的,跟她帕子上绣的那朵差得远,但好歹是朵花的模样。
“青穗,”她忽然说,“你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打听一下沈无垢这个人,是什么来历。”
青穗愣了一下。她跟着李琬琰这么多年,从没见县主主动去打听过任何一个男人。不过她没多问,点点头就往外走。
“等等。”李琬琰叫住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递过去,“拿这些碎银子,去西市的估衣铺找刘瘸子。他不是宫里出来的老太监吗?问他。他跟华州节度使府的下人有往来,应该知道一些。”
青穗接过布袋,犹豫了一下:“县主,您真打算跟那个沈先生……”
“我没打算跟他做什么。”李琬琰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只是想知道,我要对付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青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揣好银子出了门。
李琬琰一个人坐在石狮子旁边,看着院子里被雪压断的梅枝。梅花已经开了一半,被雪打落的花瓣铺在泥地里,红红白白的,像一地碎了的胭脂。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没有还给沈无垢的帕子——不对,沈无垢已经把帕子还给她了,是她没拿,让沈无垢又收了回去。她现在手里这只帕子,是她自己绣的另一只。同样的素白绢帕,同样的玉兰花,同样的针脚。
她在帕子背面也画了一个井字。
不是给沈无垢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
她要记住,母亲是怎么死的。那个姓谢的幕宾是谁,受谁指使,为什么要害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这些答案,父亲到死都没有告诉她,郓王李滋到死也没有说清楚。但她有一种直觉——沈无垢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还在用这个秘密吊着她。
就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她脖子上,不紧不松地牵着。
青穗从西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灌了一碗冷水,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刘瘸子说,沈无垢是光化二年进的华州节度使府。之前他在洛阳,再之前是汴州,再之前……就没人知道了。”
“他进府之后做什么?”
“刘瘸子说他不怎么出头露面,韩建也不怎么使唤他。但府里人都知道有这么个人,说是……说是韩帅的‘先生’。”青穗压低声音,“刘瘸子还说,沈无垢进府那年,正好是韩建开始收拾郓王的时候。”
李琬琰听着,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青穗犹豫了一下,“刘瘸子说,沈无垢在洛阳的时候,跟一个姓谢的幕宾走得很近。后来姓谢的死了,沈无垢就离开了洛阳。”
李琬琰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石狮子的底座。
姓谢的。母亲冤案中的那个“谢某”。
“姓谢的是怎么死的?”
“刘瘸子说不清楚。他只听说是在自己家里上吊死的,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
上吊。跟郓王李滋一模一样的死法。
李琬琰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天上那弯冷月。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剩下一半照着满院的废墟,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
他是在按照同样的方式杀人。先是姓谢的幕宾,然后是郓王,然后是其余诸王。他的手法像裁缝裁衣,每一件都合身,每一件都致命。但李琬琰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把姓谢的也杀了?
如果姓谢的是他的前辈、他的同谋,他为什么要杀他?
除非——姓谢的手里有沈无垢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青穗,”李琬琰忽然转身,“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出门。”
“去哪儿?”
“华州节度使府。”
青穗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县主!那是韩建的老巢!您去那儿做什么?”
李琬琰没有说话。她走回屋里,打开角落里那只被旧布盖着的箱子,从里面取出那本《文选》第十七卷,翻到被指甲划过的那一页。
“空山不见人。”
她忽然明白了沈无垢送她这本诗集的意思。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王维下面两句是“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人不在山里,但声音在。光不在明处,但在暗处。
沈无垢是在告诉她:你想知道的东西,不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在我这里。
所以你要来见我。
李琬琰合上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猎人在暗处看见猎物踩中陷阱时的冷静。
他以为他在钓她。
而她也正好需要他这么以为。
第二天一早,李琬琰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衫子,青布裙,外面罩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鼠皮短袄。头发用一根银簪简单挽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只在一侧鬓边簪了一朵干玉兰。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确认袖口洁白无尘,然后迈步出门。
青穗跟在后面,一路都在小声嘀咕,说华州节度使府是龙潭虎穴,说沈无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说县主这是自投罗网。李琬琰一句都没回,只是不紧不慢地朝朱雀大街的方向走。
雪后的长安街头格外冷清。沿街的店铺半数关了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偶尔有巡逻的华州兵从街上走过,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路人纷纷低头避让。整座长安城像一只受了伤的巨大野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不敢动弹。
李琬琰穿过朱雀大街,拐进华州节度使府所在的坊巷。这条巷子比十六宅那边热闹些,毕竟节度使府在此,各色官员和幕僚进进出出,沿街开了几家茶馆和酒铺。瞎眼老婆子的那间酒馆也在这条巷子里,此刻刚下门板,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李琬琰在酒馆门口停了一下。门帘是半挑的,从她的角度能看见柜台后面打盹的瞎眼老婆子,以及窗边一张空着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只酒碗,碗里的酒还没喝完,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节度使府的侧门前。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衫的男子。
沈无垢今天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外面披了件深灰色的鹤氅,衣料比前几天见的时候更讲究了一些,但依然是冷而干净的色调。他的双手照例拢在袖中,在看到她走来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
“云阳县主。”他说,“比我想的早了半个时辰。”
“你知道我要来?”李琬琰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昨夜刘瘸子被人问了一堆关于我的问题,今天一早就有人看见沂王府的侍女在巷口买蒸饼——你们府上的厨子还没找着?”沈无垢笑了一下,“所以我就猜,县主该来了。”
李琬琰心里微微一惊。他不但知道青穗去打听他,连青穗早上买蒸饼的事都知道。这个人在华州节度使府,不只是一个幕僚——他有自己的眼睛,不止一双。
“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喝茶。”李琬琰开门见山,“姓谢的幕宾,是你杀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无垢的笑容没有变,但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
“县主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郓王李滋给家父的信里说,害我母亲的人是华州节度使幕中的谢某。而你在洛阳跟谢某共过事,谢某死后你就离开了洛阳。郓王也在信中说,他已‘无力为报’,说明谢某死后,幕后真凶仍逍遥法外。而你——”李琬琰盯着他,“你用跟谢某同样的手法杀了郓王。你是在模仿他,还是在完成他没做完的事?”
沈无垢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面冷,进来说。”
李琬琰没有犹豫,抬脚跨进了那道侧门。
她身后的青穗想跟进去,被沈无垢一个眼神拦住了。那眼神不凶,只是淡淡的,像一盆温水泼在脚面上,让人不敢再往前迈一步。青穗站在门外,看着县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手心全是汗。
节度使府的格局比十六宅紧凑得多,没有花园,没有曲廊,只有一道道笔直的甬道和一扇扇紧闭的门。沈无垢领着李琬琰穿过两道天井,走进一间偏院的小书房。书房不大,陈设简陋,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面书架,仅此而已。书架上没有诗集,只有一摞摞案牍卷宗,摆放得整整齐齐。
沈无垢关上门,给李琬琰倒了一杯茶。
“谢某人的事,”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低,“县主既然猜到了,我就不瞒了。谢某确实是我杀的。”
李琬琰没有端茶,只是看着他。
“但不是为了灭口。”沈无垢说,“是为了还债。”
“还谁的债?”
“还一个我欠了十年的人。”沈无垢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开水面上的茶叶,“谢某在洛阳的时候,用同样的手段害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救我命的人。”
李琬琰的眼神微微一颤。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刚到洛阳,穷困潦倒,在洛阳府做抄书匠。谢某是韩建幕中的人,在洛阳物色细作,看上了我。我不肯替他做事,他就用了跟对付你母亲一样的手段——先制造谣言,再伪造证据,把我逼到绝路。我差点死在洛阳大牢里,是洛阳府的一个老狱卒救了我。老狱卒姓孟,无儿无女,把我当儿子看。”
沈无垢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后来谢某发现老狱卒知道太多,就……”他停了一下,“就用对付你母亲的法子,逼他上了吊。”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琬琰终于端起了茶,喝了一口。茶是冷的,但她的手很稳。
“所以你花了十年,学会了他的手段,然后用来杀他。”她说,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谴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沈无垢放下茶杯,“他死后,我本该收手。但我发现,我学会的那些东西,已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分不开了。”
李琬琰看着他。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冷酷,他只是在说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喜欢的事实。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停留了一瞬,就被另一个念头覆盖了。
如果沈无垢杀谢某是为老狱卒报仇,那韩建呢?真正下令害死她母亲、屠杀十一王的人,是韩建。沈无垢待在韩建身边,他是在忍,还是在等?
“你说你想看我的洁癖能撑多久,”李琬琰放下茶杯,站起来,“那我也想看看你的。”
沈无垢抬头看她。
“看看你的底线,”李琬琰说,“在你亲手杀了韩建之前,还剩多少。”
沈无垢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翻涌的兴奋。像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能看穿他三步之后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李琬琰面前。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华州节度使府的书房里,对韩建最信任的幕僚说,要他杀韩建。”
“我知道。”李琬琰说。
“你不怕我去告诉韩建?”
“你不会。”
“为什么?”
李琬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需要我。”
这句话她在郓王府废墟里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次。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结论。
沈无垢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那种精心控制的笑,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是一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真实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李琬琰,”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活不长的。”
“我知道。”李琬琰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回过头,“所以我得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推门出去,走进外面的天井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月白衫子上的每一道皱褶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袖子依然是白的,袖口依然是一尘不染的。
沈无垢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穿过天井,消失在甬道尽头。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手指依然是干净的,没有血迹,没有污痕。但他忽然觉得,那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他搓了搓手指,什么也没搓掉。
但那个井字印在他脑子里,怎么擦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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