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宅的废墟上,雪停了。
李琬琰蹲在沂王府正堂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碎瓷片。瓷片是汝窑的天青釉,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那套茶盏里的一片。她记得那只茶盏,胎薄如纸,釉色像雨后的天空。母亲用它喝茶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姿态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现在那只茶盏碎了,碎在昨夜的火把和靴子底下。李琬琰在一片瓦砾中找到了它最大的一块残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她没割破自己,只是捏着它,在雪地里画圈。
圈画完了,她站起来,把瓷片揣进袖中。
她的侍女青穗从偏院跑过来,怀里抱着一件旧氅衣,气喘吁吁地说:“县主,您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风寒还没好利索呢。”
李琬琰接过氅衣披上。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氅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那些尸体,都运走了吗?”她问。
青穗低下头,眼圈红了:“运走了。韩建的人天不亮就来了,用板车拉走的。说是……说是拉到城外的乱葬岗。”
“我爹的呢?”
“沂王爷的……”青穗的声音越来越小,“跟其他王爷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李琬琰没说话。她走下台阶,踩过满地的碎瓦和灰烬,朝府门的方向走去。青穗追在后面,连声喊着县主,她没应。
门外的石狮还在,但一只耳朵被砸掉了。地上的血已经被新雪盖住,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拖拽痕迹,从府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李琬琰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雪,看见了下面冻成褐色的冰碴。
她拿出袖中的帕子,俯身去擦那些血迹。
青穗扑过来拉住她:“县主!您这是做什么!这些脏东西……”
“我爹的血,不该跟地上这些脏东西混在一起。”李琬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挣开青穗的手,继续擦。帕子很快被血水浸透,洇出一片暗红色的图案。她看了一会儿那图案,把帕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台阶上。
这时候她感觉到了什么。
李琬琰没有立刻回头。她从小在十六宅长大,早就学会了用耳朵和皮肤去感知周围的变化。风的方向,树叶的响动,以及——人的目光。
有人在看她。
不是士兵那种粗鲁的打量,也不是宦官那种阴恻恻的偷窥。这个人的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后颈的雪花,稍不注意就感觉不到。但这种轻是刻意的,是一个人在藏匿自己的重量。
李琬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转身往回走。经过府门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朝巷口扫了一眼。
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青衫,瘦高,双手拢在袖中,五官被树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干净的下巴和一截同样干净的领口。他没动,没说话,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树下的泥塑。
李琬琰收回目光,径直走回了院子。
青穗追上来问:“县主,您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李琬琰走进正堂的废墟,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砸碎的匾额残片。那是她父亲沂王的书房匾额,上书“清慎勤”三个字,现在只剩下一个“慎”字,旁边的木茬子像被狗啃过的骨头。
她把这个字放在正堂唯一的供桌上,然后对着它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她站起来,脸上依然没有泪痕。
青穗在一旁看得心里发毛。她服侍李琬琰六年了,从没见过这位县主流过一滴眼泪。不是不伤心,是她的伤心从来不往脸上走。六年前她的母亲病逝,她一个人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没哭。出殡那天,她在棺材后面跟着走了一路,步子稳稳当当的,到了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朵干了的玉兰花,放在棺盖上,轻声说了一句:“娘,路上冷,带着这个。”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一点柔软的边角。其余时候,她都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触手冰凉。
李琬琰把青穗支开,让她去找几个还能用的老仆收拾院子。青穗走后,她独自走进沂王的书房废墟,从一堆烧焦的书简下面翻出一个铁匣子。
铁匣子是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交给她的。他说,里头的东西不贵重,但比命要紧。她当时不懂,后来也没问,只是把匣子藏在书房的暗格里。昨晚华州兵搜查的时候,把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这个暗格。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叠信札,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十分仔细。信札的内容她早就看过了,是父亲生前与几位王爷的往来书信,里头有对朝政的议论,有对韩建的咒骂,还有一些含混不清的“共图大事”之类的字眼。
这些信如果落到韩建手里,就是现成的谋反铁证。昨晚韩建没找到,但他迟早会再来找。
李琬琰把信札重新包好,放回匣子,然后把匣子塞进胸口的衣襟里。她的身量纤细,铁匣子藏在衣襟里,在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砸歪的窗棂,看向巷口。
那个人还在。
青衫男子没有离开老槐树的范围,但换了姿势。他靠在了树干上,从袖中掏出一只帕子,慢慢擦自己的手指。那只帕子是素白的,叠得方方正正。
李琬琰认出了那只帕子。
是她昨晚放在台阶上的那块。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褶,转瞬即逝。
她关上窗,回到案前坐下,从袖中拿出那块碎瓷片,放在案上。瓷片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青蓝色,像一小片冻结的天空。
她对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从桌角摸出一支没被搜走的秃笔,在一张烧焦了边的纸上写了八个字: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字迹清秀,骨力内敛,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县主写出来的。
她把纸条折好,叫来青穗,让她送到巷口老槐树下的那个人手里。
青穗吓得脸都白了:“县主,那个人万一是韩建派来监视咱们的……”
“那正好。”李琬琰说,“让他知道我知道他在。”
青穗只得硬着头皮去了。她小跑着穿过庭院,跑到巷口,把纸条往那青衫人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连对方的脸都没敢看。
沈无垢接过纸条,看着那个丫头跌跌撞撞跑回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展开纸条,看到那八个字。
字很小,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没有一丝犹豫的痕迹。写字的人显然不是在恐惧或愤怒中写下这些字的。她只是在问一个问题,像一个在路口遇到陌生人的人,淡淡地问一句:你是谁?
沈无垢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与那只沾血的帕子放在一起。他转身往回走,拐进那条窄巷,回到了瞎眼老婆子的酒馆。
老婆子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习惯性地摸出酒碗和酒壶,摆在柜台上。“先生见着人了?”
“见着了。”沈无垢坐下来,端起酒碗。
“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无垢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碗,透过浑浊的酒液看着对面的墙壁,似乎在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一个穿旧氅衣的女子蹲在雪地里,用帕子擦地上的血迹。她的手冻得通红,但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不好说。”沈无垢终于开口,喝了一口酒,“她不怕我。”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在沈无垢的经验里,所有人第一次面对他的凝视时,都会本能地做出某种反应——紧张、不安、害羞、恼怒,总有一样。但李琬琰没有。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好像他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
他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威胁。
这让沈无垢既意外又兴奋。就像一个钓鱼的人,在水面上看见了一条不咬钩的鱼。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帕子,展开放在柜台上。帕子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依然能看出那朵绣在角落里的玉兰花。绣工极好,花瓣的层次用丝线的深浅变化来表现,栩栩如生。
“她绣的。”沈无垢自言自语。
瞎眼老婆子忽然说了一句:“玉兰花绣在帕子角上,是给自己看的。绣在衣裳上,是给别人看的。”
沈无垢看了老婆子一眼。这个老妇人瞎了十年,却比许多睁眼的人看得更明白。
他收起帕子,走出酒馆。
巷子里又下起了雪。他踩着新雪往回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李琬琰蹲在雪地里擦血迹的背影。那个背影纤细而执拗,像一根在风里不折的芦苇。
他见过很多人在巨大变故之后的反应。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发呆,有人发疯。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蹲在亲人的血泊旁边,安安静静地用手帕把血擦干净。
这种反应,不在他的经验范围之内。
而一切在他经验范围之外的东西,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沈无垢走回华州军的营帐时,天已经黑了。刘季述正在帐中用晚膳,看到他进来,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先生去了十六宅?”老宦官的声音不咸不淡。
“去看了看。”
“看到了什么?”
沈无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看到了一个不怕死的。”他说,把李琬琰写的纸条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刘季述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那八个字,慢慢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没有胡须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沈先生,你知道这位云阳县主在宗室里有个什么绰号吗?”
“什么绰号?”
“冻雀。”刘季述说,“说她像冬天里屋檐下冻住的麻雀,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盯着你。等你走了,她才会飞。”
沈无垢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刘季述继续说:“她的生母是郓王李滋的远房表妹,十八年前被送进沂王府做侧妃。李琬琰六岁那年,有人看见她母亲在花园里跟一个年轻清客说话,当晚就传出了闲话。沂王信了,把她母亲打入冷院,整整关了一年。一年后,她母亲在一口枯井里被人发现,身子都泡涨了。”
“自杀?”
“沂王府的人说是失足。但李琬琰不认。”刘季述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她从六岁开始,每天在母亲投井的地方放一朵玉兰花。放了整整十年,风雨无阻。沂王拿她没办法,打也打过,关也关过,她就是不改。后来沂王怕了,再也不敢管她。”
沈无垢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沈先生,”刘季述放下酒杯,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咱家说句不该说的话。韩帅让你处置那些王爷的时候,咱家没拦着。但这个丫头,咱家劝你一句——她跟别的猎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猎物会跑,会躲,会求饶。”刘季述盯着沈无垢,老宦官的眼睛在烛光里像两颗烧红的炭,“但她不会跑,也不会躲。她会站在原地等你,等到你把手伸过去,然后咬断你的喉咙。”
帐内安静了很久。
沈无垢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像一个听到好棋局的棋手。“多谢刘枢密提醒,”他站起来,拱手告辞,“我这个人,偏偏喜欢那种会咬人的猎物。”
他走出大帐,雪已经停了。天上露出一弯冷月,把整座长安城罩在一片银灰色的光里。他朝十六宅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废墟里点了一盏灯。
他知道那盏灯是谁点的。
他朝那盏灯走去,靴子踩在雪上,一步一个深坑。
而十六宅的废墟里,李琬琰正坐在供桌前,点着一盏从瓦砾里翻出来的油灯。她把那个铁匣子放在膝上,一封信一封信地检视。她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反复读上好几遍,偶尔用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如果有人凑近了听,会发现她在念信中的句子,一板一眼的,像在背书。
念完了,她把信重新包好,把铁匣子重新塞入怀中。然后她站起来,端起来油灯,走出沂王府的废墟,朝十六宅深处走去。
那是郓王府的方向。
她父亲死前去的最后一个地方。
她要去那里找一件东西。
而那件东西,将决定她如何面对那个站在巷口的青衫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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