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校场试剑

那面染血的令旗插在节度使府门前的旗墩上时,天色尚未破晓。

韩让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惊醒。那号角声与寻常的点卯号不同,短促而尖锐,三长两短,反复吹了三遍。通铺上的老兵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一个个面色凝重。

“出事了。”睡在韩让身旁的一个络腮胡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抓起外袍就往身上套。

韩让跟着众人涌出营房,朝校场方向跑去。晨雾还未散尽,凤翔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中。街巷间已有不少百姓探头张望,妇人们紧紧拽住孩童的手,老人们在门洞中低声议论着什么。

校场位于凤翔城西北角,是一片夯土压实的大广场,可容纳数千人同时操练。韩让赶到时,场中已黑压压站满了军卒,粗略一数不下两千人,却鸦雀无声。

校场北端的高台上,李茂贞负手而立。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青色常服,而是一身玄色戎装,腰间佩刀,晨风吹动他身后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扫过台下众人,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那目光穿透了。

“昨夜,”李茂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朝廷的禁军攻打了我们在陇州的粮仓。”

人群中一阵骚动。陇州粮仓是凤翔军三大粮储地之一,存粮足支全军半年之用。若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李茂贞抬了抬手,骚动立止。

“陇州守将赵克让率八百弟兄死守仓城,血战一夜,全部战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账目,“但仓城没有丢。禁军撤退了。”

他微微停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前排几个将领身上。

“你们知道禁军为何撤退吗?”

无人应答。

“因为赵克让在最后一刻点燃了粮仓。”李茂贞说,“他宁可烧掉那些粮食,也不让它们落入敌手。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禁军抢到的,只有一仓焦炭。”

场中一片死寂。韩让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八百条人命,一仓粮食,就这么化为了灰烬。

李茂贞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刀:“赵克让是谁的人?他是朝廷派来的人!三年前,他被吏部一纸调令安插到凤翔军,做陇州守将。杜让能亲自为他写的荐书。可他在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烧掉粮食,替凤翔守住仓城。”

他向前一步,站在高台边缘,目光如电。

“为什么?因为他在这凤翔军中待了三年,他知道这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是从百姓嘴里省出来的!他知道这里的每一个弟兄,都不会在战场上丢下他!他是朝廷派来的人——但他死的时候,是我李茂贞的人!”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校场上空炸响。前排几个老卒已红了眼眶,有人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韩让站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他不认识赵克让,但他知道那个人——杜让能的密档中提到过这个名字。那确实是朝廷安插在凤翔军中的一枚棋子,任务与他韩让几乎一模一样。可那人在生死关头,选择了烧粮护城。

是什么让他做出了那个选择?

韩让不敢深想。

“今天,就在这里,”李茂贞的声音重新恢复平静,“我们要为新兵举行入营校阅。赵克让死了,但他的位置需要有人顶上。陇州需要派新的守将,凤翔大营也需要补充新血。”

他低头看向台前站成一排的新兵——韩让也在其中。昨夜老赵连夜将他编入了新兵名册,此刻他站在队伍的末位,身上穿着刚从武库领来的半旧皮甲,手中握着一柄木杆长枪。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是自愿来的。有人是被发配来的,有人是被招募来的,还有人怀着自己的心思。”李茂贞的目光在新兵队列中缓缓扫过,“但我不在乎。凤翔军不在乎你从哪里来,只在乎你能做什么。今日校阅,有本事的留下来,没本事的——大门开着,自己走。”

他挥了挥手,台下鼓声大作,校阅正式开始。

第一项是骑射。韩让排在新兵队列的最末,暂时轮不到他上场,便站在一旁观看。凤翔军的骑射规矩与神策军截然不同——神策军讲究仪仗齐整,靶子是固定不动的,骑马也只是在平地上跑几个来回;而凤翔军的骑射靶子被吊在绳索上,由兵卒在远处拉动,靶子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极难命中。

新兵们一个接一个翻身上马,箭矢纷飞,能中靶者却寥寥无几。韩让注意到,老赵站在高台侧方,手执一支炭笔,在一个簿子上飞速记录着什么——不是记录成绩,而是记录每个人失手时的反应。有人懊恼拍腿,有人面红耳赤,有人面色如常。老赵的炭笔在第三类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道横杠。

轮到韩让时,天色已近正午。

他翻身上马,接过弓箭。弓是寻常的角弓,力道中等,箭是桦木箭杆,尾羽微斜。韩让吸了一口气,策马驰入场地。

第一个靶子从左侧甩出,他侧身放箭,命中靶边。第二个靶子从右侧窜起,他反手再射,箭矢钉入靶心偏上一寸。第三个靶子忽然从头顶掠过,他拧腰仰射,这一箭几乎是在身体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射出的,却正中靶心。

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韩让翻身下马,将弓箭交还,正准备归队,却听见身后传来李茂贞的声音。

“你的骑射是在左神武军学的?”

韩让转过身来,发现李茂贞不知何时已走下高台,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围栏旁。两人相距不过五六步,这是韩让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这个人。

“回节帅,正是。”韩让行礼答道。

“左神武军教骑射的教官姓什么?”

韩让心中一紧。这又是一个试探。

“姓曹,曹广德。原先是陇右骑兵出身,后来调任左神武军,专教骑射。”

“曹广德,”李茂贞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什么,“他的箭法确实不错,可惜教出来的徒弟只会射死靶子。你方才那三箭,尤其是最后一箭,不是他教的。”

韩让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那最后一箭,”李茂贞说,“拧腰仰射的时候,弓弦没有贴紧腮帮,而是向外偏了半寸。这是西川军的射法。曹广德不会这个。”

韩让心头巨震。他确曾在西川军中待过——那是他入神策军之前的事,已经过去整整七年。这段经历连杜让能的密档中都没有记载,因为那是他十七岁那年为了混口饭吃,在成都府临时投的散兵,前后不过三个月。

李茂贞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用紧张,”李茂贞看着韩让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对你的过去没兴趣。我说过了——凤翔军只在乎你能做什么。你能打,就留下。能带兵,就升官。能替我分忧,就是我的心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你以前替谁卖过命——那是你的事。”

韩让低下头,说了声“多谢节帅”。心中却翻涌着一个念头:李茂贞这番话,究竟是对一个寻常新兵说的,还是对一个已经暴露了破绽的细作说的?

如果是后者,那他此刻还活着,是因为李茂贞真的不在乎,还是因为他觉得留着自己另有用途?

校阅继续进行。下午是步战演练,新兵们捉对厮杀,用的是包了布头的木刀。韩让连赢三场,每一场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老赵在他的名字后面连画了三个圈。

黄昏时分,校阅结束。新兵队列中,有三人被当众淘汰,交还腰牌,限三日内离开凤翔。另外五人被编入各营,而韩让的名字被老赵单独念了出来。

“韩七,即日起入节度使府亲兵队,随侍节帅左右。”

此言一出,新兵队列中一阵低低的哗然。亲兵队是凤翔军中最精锐的一支,人数不过三百,却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一个初来乍到的流配军卒,直接进入亲兵队,这在凤翔军的历史上几乎从未有过。

韩让叩首领命,心中却毫无喜意。进入亲兵队,意味着他可以近距离接触李茂贞,获取最有价值的情报——这原本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但此刻他跪在高台之下,却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太顺利了。

从城门试探,到深夜召见,再到今日校阅——每一步,他都在刀尖上跳舞。而李茂贞似乎一直在看着他跳舞,偶尔推一把,偶尔拉一下,像是在摆弄一枚棋盘上的卒子。

韩让走出校场时,天色已暗。老赵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恭喜啊。进了亲兵队,往后前途无量。”

“多谢赵将军提携。”韩让客气了一句,却注意到老赵脸上的笑意不太自然。

“提携谈不上,”老赵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节帅的亲兵队里,有一个人你要格外小心。”

“谁?”

“副队长——周子明。”老赵说,“此人原是朝廷安插在凤翔的细作,三年前被节帅识破。但他没有杀他,反而将他留在了身边。你猜为什么?”

韩让的心猛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末将愚钝,猜不出来。”

“因为周子明从那以后,就真的成了节帅的人。”老赵的语气变得阴沉,“他替节帅杀了他原来的上线,亲手割下了那人的头颅。从此之后,他对朝廷派来的细作,比对谁都狠。”

韩让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你骑射的时候,最后一箭出手的那个动作——西川军的射法,连我在凤翔待了十年都是头一回见。节帅能一眼认出来,不是因为他见多识广。”

他回过头来,月光照亮了那道断眉下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而是因为当年在陇右战场上,他最信任的一个副将就死在这种射法之下。那一箭,是敌人射的。射箭的人,来自西川。”

韩让站在原地,夜风刮过校场,卷起满地沙尘。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茂贞留他,不是因为欣赏他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暴露了一个破绽——一个可能牵连着一段旧仇的破绽。

而那个破绽,将把他拖入一个远比卧底任务更深、更暗的漩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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