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暮色中。
韩让在政事堂偏厅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他是神策军中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在龙首渠边的营房里熬了五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召入宰相议政之所。厅中烛火摇曳,映着壁上斑驳的字画,那些笔力遒劲的条幅皆是前朝名相遗墨,写满“鞠躬尽瘁”之类的誓词。韩让盯着其中一幅,觉得那些字迹像是浸透了旧日血迹,在火光中隐约泛出铁锈般的暗红。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杜让能,而是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文官,面白无须,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机要之人才有的疲倦与机警。他打量韩让片刻,淡淡开口:“韩校尉,可知今日为何召你?”
韩让起身行礼,答道:“末将不知。”
“不知最好。”绯袍文官示意他坐下,自己却在厅中踱步,“你入神策军五年,履历清白,无牵无挂——父母早亡,未曾婚娶,在军中也无甚至交。这样的履历,在旁人看来是寒酸,在某些人眼中却是可用之材。”
韩让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早年在市井间混迹,学到的第一条道理便是:贵人们说话之前,先要掂量你的斤两。这时候开口,不如沉默。
绯袍文官见他沉得住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续道:“我奉杜相之命,与你交代一桩要事。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神策军校尉韩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韩让手中。韩让展开一看,上面记录着一个名叫“韩七”的军卒履历:原为河中都虞候麾下散卒,因聚众酗酒斗殴被革除军籍,流配至凤翔军前效力。履历上有河中节度使衙门的印信,有凤翔镇接受流配人犯的批文,甚至还有几张泛黄的供状,笔迹潦草,满是市井俚语。
“这些文书是真的?”韩让问。
“从现在起,它们就是真的。”绯袍文官说,“河中府那边已经打点妥当,凤翔军中也有接应之人。你要做的,是以流配军卒的身份混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麾下。”
韩让沉默片刻,问了一个让绯袍文官意外的问题:“末将斗胆一问——李茂贞究竟是何种人?”
绯袍文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着暮色中隐约可见的大明宫轮廓,良久才道:“三年前,李茂贞还是神策军中的一名都虞候,因军功升任凤翔节度使。此人治军极严,麾下将士甘为效死。去年他求兼领山南西道,陛下不允,他便上表弹劾朝中大臣,言辞狂悖,几近威胁。杜相多次上书请求讨伐,陛下始终未决。”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我要你做的,就是打入凤翔军腹心,摸清李茂贞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以及他与朝中哪些官员暗通款曲。若有机会,更要探查他有无不臣之心。”
韩让将文书收入怀中,问:“若他果有不臣之心,末将当如何?”
绯袍文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届时自有旨意。你只需做好你的事。”
韩让没有再问。他在神策军五年,早已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问题的答案,问出来就是罪过。
绯袍文官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如何辨识接头之人,何时出发,走哪条路线。末了,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符,递到韩让手中。
“这是杜相交托的信物。他说,此去凤翔,九死一生,你若能完成使命,归来之日便是封将之时。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韩让接过铜符,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末将明白。”他说。
绯袍文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韩让独坐厅中,看着烛火在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人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他将铜符揣入怀中,走出了政事堂。
夜色已浓,长安城的街鼓远远传来,沉闷如心跳。
三日后的清晨,韩让踏上了西去凤翔的路。
他没有骑马,而是混在一队押送军粮的辎重车队中,扮作一个被发配的散卒。车队行至咸阳渡口,他看见渭水对岸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像是故人挥别的手。
渡船缓缓离岸,长安城在身后渐渐模糊。韩让站在船头,望着那座他生活了五年的城池,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预感:此去经年,纵使归来,自己也不会再是此刻的自己了。
车队的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军汉,唤作张九,一路对韩让呼来喝去,只当他是寻常的流配军卒。韩让也不计较,干活利索,遇事沉默,偶尔在营火旁听众人闲聊,渐渐摸清了这支车队的底细——他们是凤翔镇派往长安催调粮草的,此行运回的是春衣和军饷,对凤翔军而言至关重要。
车队一路向西,穿过岐州,进入凤翔地界。沿途的景色与关中平原迥然不同:山势渐高,林木愈密,村落却比长安近郊更加整洁。田垄间的农人见到车队并不躲闪,甚至有孩童追着车马嬉笑,仿佛战争和动乱与此地毫无干系。
韩让心中暗暗称奇。他在长安时听闻的都是李茂贞如何跋扈、如何残暴,如今亲眼所见,却与传言大相径庭。
第五日傍晚,车队抵达凤翔城外。
韩让从车上抬起头,看见一座雄关矗立在苍茫暮色中。城墙高耸,垛口整齐,城头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与长安的巍峨华丽不同,这座城池透着一股粗粝而坚实的气息,像一头蹲伏在山谷间的猛兽,正在假寐。
城门大开,一队骑兵迎了出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与张九寒暄几句,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韩让身上。
“这就是河中府发配来的那个?”
张九点头哈腰:“正是正是,此人原为河中都虞候麾下,因斗殴伤人被革了军籍。一路上倒也安分,干活也算利索。”
骑兵首领走近韩让,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粗犷,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将那条眉毛断成两截。他盯着韩让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当真在河中都虞候手下当过差?”
韩让心中微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禀将军,确有此事。末将曾在河中府杜都虞候麾下任散卒三年,因酒后与同袍争执,失手打伤了人,这才被发配到此。”
“杜都虞候……”骑兵首领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一声,“巧了,上月河中府有一位故人来访,恰好也是杜都虞候的旧部。明日我引荐你们相认,想必有说不完的旧事可叙。”
韩让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挤出笑容:“那是末将的福分。”
骑兵首领不再多说,挥手示意张九继续前行。韩让跟上车队,手心已全是冷汗。
这凤翔城中,竟有人认得杜都虞候的旧部。而那个“旧部”,自然不可能认识他这个冒牌的散卒。明日一见,他势必露馅。
车队驶入城门,厚重的城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韩让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最后一道暮光被隔绝在城门外,自己已完全没入了城中幽深的阴影里。
他攥紧怀中那枚铜符,指节微微发白。
黑夜降临,凤翔城中的更鼓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巷口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韩让靠在墙角,闭目假寐,右手却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柄。
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韩七。”有人在黑暗中唤他的化名,声音陌生而低沉,“跟我来。”
韩让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站在三步之外,面容隐在帽檐的阴影中,只能依稀辨认出下颌的轮廓。
“你是何人?”韩让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月光照亮了自己左眉骨上的那道旧刀疤。
是日间盘问他的那个骑兵首领。
“跟我来,”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杜相托我照应你。那个所谓的‘河中旧部’——根本不存在。白日那么说,只是为了试探你的反应。”
韩让心中巨震,手中的短刀差点滑落。
“若你当时露出破绽,”那人续道,“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
他转身走入巷中,斗篷下摆拂过青石板,发出沙沙轻响。
“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那人的身形已快要隐入黑暗,只留下一句话飘了回来:
“一个你见了之后,就再也分不清是非对错的人。”
韩让握紧短刀,跟了上去。
夜色愈浓,凤翔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他一步步走入腹中。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