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兰德在星期四清晨七点十五分回到了阿什顿维尔。
马库斯从停车场的巡逻车里看到他走下车。分局长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步伐和平常一样沉稳。他从首府回来了,比原计划早了一天。他的脸看起来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干净、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那三天里他参加的不是县治安官协会的年会,而是某种精确校准过的休整。
马库斯关上车门,朝他走过去。“局长,您提前回来了。”
“会议提前结束了。”哈兰德把旅行袋换了只手,“这几天局里没什么事吧?”
“一切正常。”
“缉毒署的人来过了?”
马库斯顿了顿。“昨天上午来的。内部调查处的莉娜·科尔特斯探员。调阅了河湾区域三个月的夜班日志,扫描件和原件都拿走了。她还和麦卡锡谈了巡逻频次调整的事。”
“麦卡锡怎么说?”
“给了她全套文件。三十六页。”
哈兰德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在预料之中的答案。“文件是好东西,”他说,绕过马库斯朝分局大门走去,“只要文件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马库斯跟在他身后。分局一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清洁剂的味道,值夜班的清洁工刚拖过地,瓷砖上还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凯勒姆坐在前台,看到哈兰德时明显愣了一下。
“局长,您不是明天才——”
“回来了。”哈兰德没停步,径直走向二楼的局长办公室。他推开门,把旅行袋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地板上,然后坐下来,开始翻看过去三天堆积在桌上的文件。马库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上司一页一页地翻过值班记录、考勤表、装备申领单,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了。
“麦卡锡昨晚去了老渡口。”马库斯说。
哈兰德的手指没有停。“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干什么了?”
“送了一个公文箱给奥蒂斯。银灰色,金属的。然后奥蒂斯把它装上了轮渡。”
哈兰德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用那种马库斯已经看了十二年的沉稳目光注视着他。“马库斯,麦卡锡是人事主管。他的工作是调配资源、管理物资、确保分局的行政运转不出差错。如果他送了一个公文箱给渡口管理员,那是因为程序需要他送一个公文箱。你不必担心你不理解的事情。”
“我不理解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那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哈兰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早晨的阳光,把他的脸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但思考太多有时候不是好事。尤其是当你的思考不会改变任何结果的时候。”
马库斯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可以反驳的东西。哈兰德没有说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话。他没有否认麦卡锡去了渡口,没有解释公文箱里的东西,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疲惫的、几乎是善意的语气告诉马库斯,有些事不值得深究。
“缉毒署的科尔特斯探员今天还会来吗?”哈兰德问。
“可能。”
“那你就继续配合她。给她看她想看的东西,回答她想问的问题。她是联邦探员,有调查权,我们没必要拦她。”哈兰德转过身,“但记住一点——你的职责是巡逻,不是调查。你不是缉毒署的人。”
马库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回头看了一眼,哈兰德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很窄,像一道被压扁的黄线。
上午九点整,莉娜准时出现在分局门口。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公文包还是昨天那个磨旧的棕色皮包,但头发扎得更紧了,眼眶下面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昨晚没睡好,或者根本没睡。
“科尔特斯探员。”凯勒姆这次没有在吃甜甜圈,他站起来得很快,“局长回来了,他说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
“不用,”莉娜说,“我想再看看档案室的东西。”
玛格丽特已经坐在档案室里了,她面前摊着三本档案夹和一本翻开的登记簿。看到莉娜进来时,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还是签字。”
莉娜签了字。“我昨天调阅的那三本夜班日志,原件封装日期写的是十一月四号。”
“对。”
“但昨天是十一月三号。”
玛格丽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着莉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封装日期有时候会提前一天标注,为的是归档效率。这是分局档案管理手册第三十七条允许的操作。”
“我能看看那本手册吗?”
玛格丽特站起来,走向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灰色活页夹,放在莉娜面前。封面上印着《阿什顿维尔分局档案管理标准操作手册》,下面有一行小字:“依据县议会第2019-144号决议编制,每年修订一次。”玛格丽特翻到第三十七页,用手指点着一行文字。
“‘在归档工作量较大的情况下,档案管理员可在实际封装日期的前后一个工作日内标注封装日期,以确保档案入库流程的连续性。’”
莉娜把那段话读了两遍。“这条规定是谁写的?”
“我写的。”玛格丽特说,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心虚,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三年前修订时我向麦卡锡先生提的建议,他批准了。有会议记录为证,编号ASV-ADM-2021-0327。”
莉娜合上手册,盯着玛格丽特看了一会儿。档案管理员回视着她,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那双手稳稳当当,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接触纸张磨出的细茧。
“您的工作做得很好,玛格丽特女士。”莉娜说。
“谢谢。这是我分内的事。”
莉娜走出档案室时,马库斯在走廊里等她。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里的咖啡,递给她。“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莉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这是速溶的。”
“这已经是分局最好喝的咖啡了。”
两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清洁工推着拖把车从走廊尽头经过,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
“玛格丽特给我看了一本管理手册,”莉娜说,“第三十七条允许她提前标注封装日期。规定是她自己写的,麦卡锡批准的,会议记录齐全。”
“听起来很合法。”
“太合法了。”莉娜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你们这个分局的每一件事都太合法了。合法的巡逻频次调整,合法的板条箱运输,合法的封装日期标注。就连麦卡锡昨晚去渡口送公文箱,我猜也有合法的物资调配审批单。”
马库斯没有问她是如何知道麦卡锡昨晚去了渡口的。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缉毒署的女人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而她不说的事情远比她说出来的更多。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莉娜忽然压低声音,“丹尼尔·穆勒——我那个失踪的同事——他在失踪前四十八小时给我发了一份加密邮件。邮件附件里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河湾仓库内部。”
“照片里有什么?”
“板条箱。数不清的板条箱。还有一些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莉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件,递给马库斯。
照片的清晰度不高,显然是在很暗的光线下拍摄的,但马库斯还是能辨认出仓库内部的结构——高大的钢架、悬挂的吊灯、地面上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板条箱。在照片的右下角,有几个箱子已经被撬开了,里面露出的不是“人道主义援助物资”,而是长方形的金属盒子,每一个都用泡沫塑料包裹着,盒子上印着马库斯不认识的外文标记。
“他知道自己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莉娜说,“所以他把照片发给了我。然后他就来了阿什顿维尔,在河湾附近失踪了。”
马库斯把照片还给她。“这些东西——那些金属盒子——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缉毒署总部有人知道。”莉娜把照片塞回公文包,“我昨天把照片发给总部的物证分析科,今天早上收到回复。分析科说这个案子已经转给了另一个部门,让他们别再插手。我问是哪个部门,他们没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哈兰德从办公室出来了。他换上了制服,脚步稳健,脸上的表情温和如常。看到莉娜时,他停下来,伸出手。
“科尔特斯探员,久仰。我是哈兰德分局长,抱歉昨天不在。听说您在调阅档案,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没有。”莉娜和他握了握手,“您的档案管理非常出色。”
“玛格丽特是我们最好的员工之一。”哈兰德微笑,“她在这里工作的时间比我还长。如果您还需要什么,尽管找她。”
“我会的。”
哈兰德点了点头,朝马库斯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他的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稳定而有节奏,直到完全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莉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向马库斯。“你的上司是个很冷静的人。”
“他从来不慌。”
“从来不慌的人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早就知道答案。”莉娜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把剩下的半杯冷咖啡喝完了。“我今天下午要去河湾仓库看看。”
“那是私人财产,”马库斯说,“你需要搜查令。”
“我知道。”莉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文件,在手里晃了一下。“昨晚申请的,今天早上批的。县法院值班法官签的字。”
马库斯看着那张搜查令,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因为莉娜拿到了搜查令——她是缉毒署的人,拿到搜查令并不奇怪。而是因为她拿到的速度太快了。从她到阿什顿维尔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已经拿到了调阅令、搜查令,还有一张标注着河湾地区所有要害位置的地图。
除非有人在帮她。
“你一个人去?”马库斯问。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马库斯沉默了。他想到了哈兰德刚才那句话——“你的职责是巡逻,不是调查。”他想到了妻子贴在冰箱上的便签,女儿新换的蓝色书包,还有那条从黑暗里发来的短信。
然后他想到了那只从淤泥里伸出来的手。指甲修剪整齐,食指和中指之间有握笔的老茧。
“我中午交班,”他说,“一点在河边碰头。”
中午十二点半,马库斯把巡逻车停在分局停车场,把巡逻日志交进档案室。玛格丽特接过日志时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不值班了?”
“下午休息。”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做了一笔记录。马库斯转身要走时,她忽然开口。“拉金警官。”
马库斯回过头。
“你的日志写得很好。每一页都写得很清楚。”玛格丽特从眼镜上方看着他,“我一直很欣赏这一点。”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走出分局大门,开上自己的旧皮卡朝河湾方向驶去。正午的太阳把砂石路晒得滚烫,车窗外飘进来的风又湿又热,带着卢比孔河特有的味道——烂泥、腐叶、纸浆厂的酸性废水,以及那种更深沉的腥甜。
他把车停在距离河湾仓库大约半英里的一片野草丛里,下了车,沿着一条被灌木遮盖的小路朝仓库方向走。走了一百来步就看到了莉娜的灰色轿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后面,车身半掩在阴影里。莉娜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那张搜查令,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拧紧的布。
“怎么了?”马库斯问。
“仓库是空的。”
马库斯走到仓库前。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暗淡的光。他弯腰钻进去,站起来时发现整个仓库已经被搬空了。地面干干净净,连一块碎木片都没有留下。高处的吊灯还亮着,灯光照在光秃秃的水泥地面上,映出一片冰冷的白色反光。
“什么时候搬的?”他问。
“估计是昨天晚上。”莉娜站在仓库中央,看着四周的空墙,“麦卡锡送公文箱的那趟轮渡,回程时把最后一批货也运走了。”
马库斯走到墙边,蹲下来看地面上的痕迹。水泥地上有一排轮子碾过的印记,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卷帘门外的泥土路。印记很新鲜,边缘还带着没有干透的泥浆。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在离后墙大约三英尺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被人遗忘的东西——一张碎纸片,夹在墙缝和地面的夹角里。
他把纸片捡起来。那是一张货运标签的残片,上面打印着几行字,大部分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串还能辨认的字符:“HLD-11-04”。
马库斯想起昨晚那条短信里提到的编号。第三批货物,编号HLD-11-03。而这一片编号是11-04。数字进了一位,意味着今晚或者明晚,还会有一批货从这个仓库出去。
“科尔特斯探员。”他站起来,把纸片递给她。
莉娜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的编号,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评估,而是一种锋利的、即将咬合的精准。
“第四批货,”她说,“还没有运走。”
仓库外面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普通轿车——是大马力柴油机,轰隆隆地从砂石路上压过来,越来越近。马库斯和莉娜对视一眼,同时朝卷帘门的边缘靠过去。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停在了仓库门口,引擎熄火,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每人手里拎着一个金属工具箱。他们没有注意到停在外面野草丛里的灰色轿车,径直走向仓库后墙,其中一个人掏出钥匙,打开了后墙上马库斯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一扇小门。
小门里面透出灯光。
这间仓库有一个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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