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缉毒署的女人

缉毒署的女人是在上午十点零四分走进阿什顿维尔分局的。

马库斯从前台的监控屏幕里看到她推开门。她大概三十出头,黑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肩线笔挺,但布料上压着坐了很长时间交通工具才会有的褶皱。她左手拎着一个磨旧的棕色公文包,右手拿着一张对折的证件,走进来时脚步不快不慢,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均匀得像个节拍器。

前台执勤的凯勒姆警员正在吃他的甜甜圈,糖粉掉了一桌子。他抬起头,嘴巴还鼓着,看到那张摊开的缉毒署证件时愣了一下。

“我是缉毒署内部调查处的莉娜·科尔特斯探员,”女人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是提前录好的,“我需要调阅你们过去三个月的巡逻日志。”

凯勒姆把甜甜圈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您有上级部门的授权函吗?”

莉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凯勒姆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请稍等,我去叫当班负责人。”

当班负责人是马库斯。

他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是代理分局长了。哈兰德在发现尸体的当天下午去了首府,说是参加县治安官协会的年会,要三天后才回来。走之前他把马库斯叫进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到最低,办公桌上摊着那份还没来得及录入系统的巡逻日志草稿。

“你写的是‘正常’。”哈兰德说。

“是的。”

“很好。我不在的这几天,局里的事你盯着。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些日常调度。如果有外单位来调档案,按流程接待,该复印的复印,该签字的签字。你是老警员了,知道规矩。”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哈兰德说话时手里在摆弄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十二圈都没有掉下来。认识哈兰德十二年了,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分局长手里拿过这支笔。

现在,马库斯从前台的监控里看着那个缉毒署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哈兰德去首府的时机有多么巧合。

他站起来,整了整制服,朝大厅走去。

“科尔特斯探员?”

莉娜转过身。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不闪不避,但也不是那种刻意的、用于施压的凝视。更像是她已经习惯了在别人的地盘上被人审视,所以干脆让这个过程变得透明。

“您是当班负责人?”

“代理分局长马库斯·拉金。”他说,“您想调阅巡逻日志?”

“最近三个月的,重点是河湾区域的夜班记录。”莉娜把授权函的副本递给他,“这是依据《联邦缉毒法案》第403条和第509条签发的行政调阅令,县法院的电子签章已经确认过了。”

马库斯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授权函的格式完美,签章清晰,引用条款准确。他抬起头。“夜班巡逻日志在二楼档案室。跟我来。”

档案室的门开着,老玛格丽特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对着一台老旧的微缩胶片扫描仪往电脑里录入文件。她看到马库斯进来时点了点头,看到莉娜跟在他身后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又继续敲了起来。

“玛格丽特,这位是缉毒署的科尔特斯探员,需要调阅河湾区域最近三个月的夜班日志。”

玛格丽特从眼镜上方看了莉娜一眼。“原件还是扫描件?”

“都要。”莉娜说。

“需要在登记簿上签字。”玛格丽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重的蓝色登记簿,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推到莉娜面前。“姓名,所属机构,调阅日期,调阅文件范围,调阅目的,预计使用期限,归还日期。这七栏都要填。”

莉娜拿起笔,一项一项填完。她的字很小,但非常清晰,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是在写什么需要永久存档的东西。填完之后她把登记簿推回去,玛格丽特检查了一遍,每一栏都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向档案柜。

“河湾区域的夜班日志,”她一边拉开柜门一边自言自语,“编号从ASV-PL-08到ASV-PL-11。九月、十月、十一月。每个月的原件装订在一起,扫描件在硬盘里,我烧一份光盘给你。”

她从柜子里抽出三本棕色封面的日志簿,每一本都用一个透明塑料袋封装着,袋口贴了封条。封条上写着封装日期和封装人签名。她把这些袋子放到桌面上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放置什么东西珍贵又危险。

“扫描件需要大概十分钟。”

“我可以等。”莉娜说。

马库斯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莉娜在看日志时的一个习惯:她不是从头到尾翻,而是先翻到最后几页,看最近的记录,然后倒着翻回去,像是在追踪某个东西的轨迹。她的手指沿着签名栏一行一行地滑动,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名字。

“你们的夜班警员有几个?”她问。

“四个。”马库斯说,“梅里克、汤普森、达席尔瓦,还有我。”

“河湾区域通常是谁在巡?”

“轮流。每人轮一周。”

“九号界桩附近呢?”莉娜抬起头,目光落在马库斯脸上。

马库斯保持脸上的平静。“九号界桩在河湾南端,那一带巡逻频次上个月调整过,从每班两次减到每周三次。”

“谁决定的?”

“人事主管麦卡锡发的通知。资源优化配置方案的一部分。”

莉娜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地图,在桌面上摊开。那是一张阿什顿维尔巡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好几个点。马库斯认出了其中几个位置——老渡口、河湾仓库、九号界桩、以及他发现尸体的那片芦苇滩。

“麦卡锡先生今天在分局吗?”莉娜问。

“他在三楼的行政办公室。”

“我等会儿去见他。”莉娜把地图折起来,收回公文包。“还有一件事——你们的渡口管理员,奥蒂斯·普拉特。我需要和他谈谈。”

马库斯感觉自己的后脊梁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爬,冰冷的,慢慢蠕动。“奥蒂斯通常在渡口值班室。我可以带你去。”

“不急。”莉娜说,“先把日志看完。”

玛格丽特拿着刻好的光盘走过来,递给莉娜一个贴着标签的白色信封。莉娜接过来,在登记簿上又签了一个名字,然后把光盘放进公文包。她拿起那三本日志的原件,开始逐页拍照。手机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脆,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一个精确的标点。

半小时后,莉娜关掉手机,把日志还给玛格丽特,站起来。“我去见麦卡锡先生。”

人事主管麦卡锡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上挂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行政事务管理”的头衔。莉娜敲门时,里面传来一声“请进”,语气温和得几乎殷勤。

麦卡锡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桌上摆着一台纤薄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乌龙茶。他的办公桌后面挂着一面阿什顿维尔分局的局旗,旁边是一张装裱好的公共管理硕士学位证书。

“科尔特斯探员,久仰。”他站起来和她握手,掌心干燥而温暖,“请坐。需要喝点什么?咖啡?茶?”

“不用,谢谢。”莉娜在他对面坐下,取出笔记本。“我来是想了解一项巡逻资源配置的决策。今年十月中旬,您签发了一份通知,将河湾区域——尤其是九号界桩沿线——的夜班巡逻频次从每班两次削减为每周三次。我想了解这个决策的依据。”

麦卡锡点了点头,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把屏幕转向莉娜。“依据很充分。首先是联邦预算指导方针中的D类资源调配条款,要求各地方分局根据区域案件发生率动态分配警力。我们统计了过去三年河湾区域的出警数据,案件发生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属于低风险区。”

“谁做的统计?”

“我部门的数据分析师,莱恩·张伯伦。报告在附件三。”

“第二项依据呢?”

“州治安官协会发布的《乡村巡区警务优化白皮书》第十七页,建议对非热点区域的夜间巡逻采用弹性频次,以降低人员疲劳度,提升响应效率。”麦卡锡说话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交叠,语速不紧不慢,“第三项是县议会通过的《公共安全资源管理法案》修正案,允许各分局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巡逻方案,无需报备州警署审批。原件在附件五。”

莉娜把笔记本翻了一页。“也就是说,这个决定是合法的。”

“完全合法。”麦卡锡微笑,“我可以把全套文件打印一份给您。”

“请。”

打印机嗡嗡响起,麦卡锡站在机器旁等文件一页一页吐出来,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双手递给莉娜。“三十六页,每一页都编了号。”

莉娜接过文件夹。“谢谢,麦卡锡先生。您的文件很完整。”

“这是我的职责。”麦卡锡说,语气里有一种安静的自豪。

马库斯在二楼楼梯口等着莉娜。她从三楼下来时,手里抱着那叠三十六页的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嚼一颗咬不动的石头。

“渡口?”她问。

“走吧。”马库斯说。

他们开的是马库斯的巡逻车。车子驶出分局停车场,沿着县道朝老渡口开去。莉娜坐在副驾驶座上,翻着麦卡锡给她的文件。车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麦卡锡说这个决定是合法的,”她忽然说,没有抬头,“你相信吗?”

马库斯握住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砂石在轮胎下颠簸,道路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飘来河水的味道。“他是人事主管,”马库斯说,“他的工作就是让所有的事情合法。”

莉娜合上文件夹,转头看着他。“那个渡口管理员——奥蒂斯。你认识他多久了?”

“十二年。”

“他运过多少没有标志的板条箱?”

马库斯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你怎么知道板条箱的事?”

莉娜没有回答。她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地图,在膝盖上摊开。地图上河湾仓库的位置被画了一个深红色的圆圈,旁边是卢比孔河的蓝色曲线,以及老渡口的黑色方框。

“我查了报关记录,”她说,“圣灵物流过去六个月从老渡口运出一百四十七批货物,报关品名是‘人道主义援助物资’,收货方是一个注册在首都的慈善组织,名叫‘圣安塞尔慈善基金会’。这个基金会在国会有游说办公室,会长安塞尔神父两年前从总统手里接过一枚慈善奖章。”

马库斯把车停在了渡口边上。老渡口的铁栏杆上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轮渡静静地泊在木码头上,驾驶舱的窗户开着,但没有人在里面。奥蒂斯的小屋在码头另一端,门虚掩着,窗台上晾着一双胶鞋。

“奥蒂斯不在。”马库斯说。

莉娜拉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河对岸的丛林。卢比孔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水面上漂着成团的泡沫和枯枝。河岸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藤蔓从树枝上垂下来,像无数条湿漉漉的手臂。

“我有个同事。”莉娜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他叫丹尼尔·穆勒。之前负责调查这条河上的异常货运记录。一周前,他从首府开车来阿什顿维尔,说是要去河湾仓库看看。此后没有再打来电话,也没有再发邮件。他的上级说他在休年假。但我知道他从来不提前休假。”

马库斯转过身看着她。“他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黑头发,偏瘦。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个握笔的老茧。他是个把一半时间花在写字上的人。”

马库斯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湿热的,带着铁锈烧焦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那味道灌满了他的肺,像一只黏湿的手在胸腔里揉搓。他看着莉娜·科尔特斯站在码头边缘,背后的丛林幽暗如墨,河水在脚下来回涌动。

他没有告诉她九号界桩的事情。

但他知道这个缉毒署的女人已经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不是人,不是尸体,甚至不是真相。她找到的是这个系统的形状:一扇又一扇虚掩的门,一个又一个微笑的职员,一层又一层完美无缺的文件。每个人都在做分内的事,每个人都能解释清自己的每一个行为。

而那个握笔的丹尼尔·穆勒,就像沉入河底的一粒沙子。

“回分局吧,”马库斯说,声音沙哑,“我请你在路边小店吃个汉堡。”

莉娜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褐色的眼珠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而更像是某种精准的评估。她看他的方式,和她看麦卡锡的预算文件时的神情是一样的。

“好,”她说,“但我付钱。”

两人上了巡逻车。马库斯发动引擎,后视镜里,老渡口的铁栏杆在河风中轻轻晃动,上面的“暂停服务”牌子转了半圈,露出了背面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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