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相叶的抽屉里躺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不想查，而是因为无从下手。信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茶色牛皮纸，A4打印纸也是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那种，打印机用的字体是标准明朝体，没有任何可追溯的特征。信封上的邮戳显示信件是从新宿区的一家邮局寄出的，但那家邮局每天的投递量数以万计，监控录像的保存周期只有两周，早就覆盖了。
“渊之谷的孩子们都睁着眼。”
这句话在相叶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根刺嵌在指甲缝里，不致命，但每一次碰到都会让人一激灵。他查过警视厅内部的案件数据库，输入“渊之谷”三个字，返回的结果是零。没有发生过命案，没有失踪人口报告，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这个地方在警务系统的档案里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的白纸。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第四天早上，相叶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向系里申请出差，而是用了一天年假，独自开车前往渊之谷。
从东都市中心出发，沿着中央自动车道向西北方向行驶大约两个半小时，然后转入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县道两旁先是逐渐稀疏的民宅，然后是成片的杉树林，最后连杉树也少了，只剩下杂木和裸露的岩石。导航仪上的道路标线在某一个转弯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语音提示也不再报路名，只反复说“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
相叶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灌进来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比东都城里的梅雨味更加浓烈。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到渊之谷来，虽然这个地名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
渊之谷本身并不是一个正式的行政区划。它曾经是三井矿山旗下一处铅锌矿的采掘点，昭和中后期有过一段短暂的繁荣，矿业最鼎盛时据说有过两千多名矿工和家属聚居在此。但到了昭和四十年代，矿脉枯竭，三井撤资，矿区在一夜间人去楼空。后来政府把这片区域划入了林地保护范围，连带着在地图上被逐渐抹去。
相叶在距离矿区旧址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把车停下。前方的道路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住了，栅栏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辨认出“立入禁止”四个字和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警示标志。
他绕过栅栏，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石子路继续往里走。两旁的建筑物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些低矮的木造平房，屋顶塌陷，墙壁被藤蔓吞没，窗户只剩下一框框空洞的方框。这是当年的矿工宿舍区。相叶在一扇还有门板的门前停了一下，透过裂缝往里看，只看到一地碎玻璃和一堆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
报纸上的日期是和德三年。
他继续往深处走。石子路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矿坑入口出现在面前。坑口是斜着向地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周围架设的木头支柱已经腐朽歪斜，矿坑上方的山坡上还有几处塌方留下的疤痕。
相叶站在坑口，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不是因为这里的荒凉和破败，而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压抑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走了。
他在矿坑入口徘徊了十几分钟，拍了一些照片，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就在快要走到停车地点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一个被丢弃的饮料瓶。不是那种在便利店能买到的塑料瓶，而是一个老式的玻璃瓶，瓶身上还有一张残破的标签，印着已经褪色的韩文。
相叶蹲下来，把瓶子捡起来，翻了个面。瓶底刻着一行小字：釜山酿造，1953。
他把瓶子装进随身带的证物袋里，继续往回走。车子掉头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身后的渊之谷。梅雨季的薄雾正在从山谷里升起来，把那些破败的房屋和那个黑黢黢的矿口一点一点地吞没。
回到东都已经是傍晚。相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搜查二课的办公室。他把那卷胶卷从证物柜里取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没有标签，没有记号，只有塑料轴心边缘有一处已经褪色的钢笔字迹，隐约可以看出一个数字：“45.8”。
昭和四十五年八月？还是昭和二十年——也就是公历1945年8月？
如果是后者，那个时间点，就是战争结束的月份。
相叶打开电脑，重新查询了金贞淑的资料。这一次他没有只用警务系统，而是调用了外国人登录的旧档案库。旧档案的电子化程度不高，许多资料都只有扫描件，需要一页一页地翻。
他在一堆泛黄的扫描件里找到了一份和德二十一年的登录申请。金贞淑，大正十四年生，半岛庆尚南道人，昭和十九年随劳务团渡航来日，分配至渊之谷矿业所，从事选矿作业。登录记录上贴着一枚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女性，脸型偏圆，头发梳成简单的髻，表情木然，眼神里有一种被生活磨光了棱角的倦怠。
相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个女人在渊之谷的矿区里度过了战争最后的岁月，又在战后留在日章国，活到了和德四十五年。她身边没有亲人，死后的保险箱却一直有人替她交租金——那个人是樱庭重光。
一个日章国的银行员，为什么要为一个半岛女性保管一个铁盒子，一保管就是四十年？
相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关掉电脑，忽然注意到那份登录申请书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担保人的签名栏。签名的笔迹生硬，看得出写字的人并不习惯使用日章语汉字。
签名是：尹泰秀。
他重新打开搜索页面，把“尹泰秀”三个字输入外国人登录旧档的查询框。系统转了一会儿，跳出两条结果。
第一条是尹泰秀本人的登录记录。与金贞淑同批渡航，同样分配至渊之谷矿业所，和德二年因工伤事故死亡。死亡登记上盖了一个“鉱山事故”的方形章，没有细节说明，没有尸检报告，连死亡地点都只笼统地写了“矿区内”。
第二条记录让相叶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那是一份和德六年的未成年人登录申请。申请人栏里填着一个名字：尹成镐。出生年份是昭和七年，关系栏写着“尹泰秀之子”。申请书的备注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父死亡后、母归国、本人在日无亲族、由在日半岛人互助会监护。
在这行字的末尾，互助会的名称旁边，签着一个担保人的名字——金贞淑。
相叶往后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金贞淑。尹泰秀。尹成镐。渊之谷矿业所。昭和二十年八月的分遣队。一卷被藏了四十年的胶卷。一封匿名来信。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未成年人登录申请上。金贞淑的签名与她在和德二十一年申请书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但在这份文件上的墨迹明显更重，像是在某个笔画上停留了过长时间。相叶把扫描件放大，在那个签名的尾部，他看到了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现象——纸张纤维上有微微的晕染痕迹，那种痕迹只有一种东西能留下。
水渍。或者说，是泪痕。
他关掉电脑，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东都夜景在梅雨季的薄雾里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相叶拿起那个装着胶卷的证物袋，对着窗外的灯光看了看。胶卷安安静静地躺在塑料袋里，黑色的塑料轴心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他不知道这卷胶卷拍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为了把这卷胶卷藏起来，金贞淑死了，尹泰秀死了，樱庭重光付了四十年的保管费。而现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从新宿寄出了一封信，告诉他渊之谷的孩子们都睁着眼。
相叶把证物袋锁回柜子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声音带着刚刚被吵醒的沙哑。
“喂？”
“高见泽，是我，相叶。你之前跟我提过，你有一个认识的人在做战后遗留档案的整理工作。”
“有。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地方。”相叶说，“渊之谷。昭和二十年八月。东都防疫给水部渊之谷分遣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高见泽凛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清醒，像是在一瞬间抖掉了所有睡意。
“相叶，你确定你要查这个？”
“什么意思？”
高见泽没有马上回答。相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最后是一口长气。
“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高见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我两年前在做一桩关于旧军医学校人体实验的采访，翻旧档案的时候，见过一份昭和二十一年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情报课的内部备忘录。备忘录里提到了一个日章国的部队，叫东都防疫给水部。但那次查到最后，线索忽然断了。告诉我档案的人，两个星期之后从出版社辞职，再也没有人联系得上他。”
相叶握紧了手机。
“所以，”高见泽说，“我劝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相叶说，“我明天就把胶卷交给你冲洗。”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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