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耀司是在下午三点接到那通电话的。
搜查二课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梅雨季特有的潮湿气味,混合着打印机的墨粉味和自动售货机里的罐装咖啡香。他刚结束一桩连锁超市的采购舞弊案笔录,嘴里还咬着半块冷掉的饭团。窗外是东都惯常的灰蒙天空,云层压得极低,把练马区成片的中层公寓楼顶都吞了进去,只剩下一片暧昧不清的轮廓。
电话是练马支店的内线。支店长代理的声音刻意压得很平,像在极力把一件荒唐事说得合乎逻辑:“保管箱区域出了点异常。系统显示一个超过二十年无人进出过的箱子,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被打开了。操作记录追溯到的权限,属于一位十四年前已经依愿退职的课长。”
相叶放下饭团,拿笔在本子上随手画了一道横线。“开箱子的人呢?”
“还在现场。我们发现异常时,人已经进了保管箱区域。安保人员赶到时,他坐在消防楼梯上,抱着一个铁盒子。”代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一位高龄者。没有逃跑,也没有抵抗。问他什么都说,只是反复讲‘这是我的东西’。但根据系统记录,那个保险箱的户主,是一位已经去世十五年的半岛裔女性。”
“名字。”
“户主叫金贞淑。开箱子的老人,叫樱庭重光。”
相叶挂下电话,抓起椅背上的旧防雨外套,在走廊碰见系长时只丢下一句“练马那边有个保管箱的怪事”。系长连头都没抬,只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一个退休老头进银行拿错了东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二课手里压着三起议员秘书的背任案和两桩大商社的假决算,没人愿意在这种小事上分神。
电车上,相叶靠着车门,翻看支店发来的初步信息。樱庭重光,年龄八十六岁,原帝都银行保管课课长,和德四十四年依愿退职。档案照片是很久以前的黑白证件照,一个面容硬朗的中年男人,嘴唇紧抿,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归类的固执。相叶把这张脸和电话里的描述拼在一起——那个坐在消防楼梯上的老人,应该已经完全是另一副面貌了。
练马支店位于商店街的拐角处,是一栋昭和末期建造的六层建筑,外壁瓷砖在雨水长年浸染下泛出脏兮兮的茶色。相叶抵达时,两名辖区署的年轻警官已经守在保管箱区域入口,一脸不知该如何处置的尴尬表情。老人被请到二楼的一间接待室里,门虚掩着,相叶透过门缝先看了一眼。
樱庭重光坐在沙发上,背部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那个铁盒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全白了,剪得极短,露出头皮上几点褐色的老人斑。整个人像一件被安置在仓库角落的旧机器,虽然不转了,但每一个零件都还保持在最后的运转姿态里。
铁盒子约莫一本杂志的大小,外壳是暗青色的铁皮,边缘处锈迹斑斑,看得出经历过相当漫长的岁月。相叶隐约看见盒盖一角刻着什么字,笔画凌厉,不像是工厂的编号,而更像是手工錾上去的。
“打扰了。”相叶推门进去,亮出警察证,“我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相叶。樱庭先生,可以看看您手上这个盒子吗?”
樱庭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没有抗拒,也没有慌张——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耗尽之后的平静。他把铁盒平放到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相叶拿起盒子。手感沉得出奇。盖面上刻着两个字,字体不大,但入铁极深,每一笔的末端都有微微的外翻,那是凿子敲击留下的痕迹。这两个字是——
“渊谷”。
相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他隐约有印象,似乎在东都西北方向的山地,但具体在什么地方、有过什么历史,他一时想不起来。
“这个渊谷是什么意思?”
樱庭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落在盒子上,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咀嚼一个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词。
“这个保险箱的户主是金贞淑女士,您认识她吗?”
没有反应。老人的视线始终固定在铁盒上,仿佛那里面装着某种比眼前的一切都更真实的东西。
相叶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樱庭先生,您今天是怎么进入保管箱区域的?”
老人这次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旧式东都腔的顿挫,每个词之间都有细小的停顿,像是在小心地从记忆里往外搬运东西:“密钥卡还在。我把它收在衣柜抽屉里,退职那天没有还。回线密码也没换过,十四年都是同一个。”
这话让相叶停了一下。帝都银行的保管箱区安保系统,退役员工权限未及时注销这种事,在二课经手的侵占案卷宗里并非没有先例。但时隔十四年还能刷卡进入,这已经不只是疏忽,而是某个环节被彻底遗忘的证据。一个退役课长保留了十四年的通行权限,意味着在银行系统内部,有大量的管理暗角正在静悄悄地等待着被触发。
“盒子里面有什么?”
“胶卷。”樱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告解,“八毫米胶卷。我拍的。”
相叶打开盒子。铁盒内壁衬着一层已经发黄的绒布,中央放着一卷旧式八毫米胶卷,卡在塑料轴心上,表面没有任何标签或记号。他小心地把胶卷拿起来,掂了掂。很轻,但压在掌心却有一种沉滞的分量——那是被刻意封存了几十年未曾示人的重量。
“为什么要把这个放进别人的保险箱?”
“不是别人的。”樱庭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边缘微微发红,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而濒临决堤的红。“那个箱子本来就是我帮她租的。金贞淑。和德二十二年秋天,是我带她来这里办的保管手续。她说要放很重要的东西,又说自己没有资格在日章国拥有一个自己的箱子。我用我的名义开了户,租金一直从我的薪水户头里扣除。她死后,那个扣除也没有停。”
相叶快速在心里推算了一下年份。和德二十二年,那是昭和旧年历向和德年号过渡的初期,距今超过四十年。如果眼前这个老人从那时起就为一个已故者持续支付保管费,那这卷胶卷的分量,恐怕不是普通的纪念影像。
“今天为什么决定来取?”
樱庭垂下了头,看着自己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背。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但皮肤薄得像半透明的蜡纸,隐约可以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因为我没有时间了。医生给的期限,三个月。我以为我会带着这件事走,但到最后几个月,我还是想再看一眼。没想到银行已经换了那么多道监测,我刚打开箱子,警报就响了。”
接待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商店街的广播,正在推销限时打折的鸡蛋。一个穿制服的女店员在喊“欢迎光临”,声音被玻璃隔得模糊而遥远。
相叶把胶卷小心地放回铁盒,盖好盖子。他需要把这个老人带回去做正式笔录,需要依法履行逮捕程序,需要把胶卷作为证物封存。这些流程他都烂熟于心。但此刻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的更深处响起,告诉他这桩案子远不止业务侵占那么简单。
“樱庭先生,我现在必须依法以业务侵占嫌疑对您实施逮捕。您可以保持沉默,也可以要求律师在场。”相叶说完了例行告知,然后停顿了一秒,把声音放得很低,“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这个胶卷里,拍的是什么?”
樱庭重光望着那个铁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嘴唇蠕动了很久,像是那句话在身体里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抵达嘴边。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是在记录罪证。”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给自己拍了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他没有再说下去。
当晚,相叶在搜查二课的办公室里,把那卷胶卷装进证物袋,封条上写下编号与日期。他拿起铁盒再次端详,“渊谷”两个字在荧光灯管的白光下显得格外锋利,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什么。
相叶打开警务终端,在户籍及外国人登录系统的查询栏里输入“金贞淑”。调出来的居民记录很简略:半岛出身,和德四十五年死亡,无配偶,无子女,曾居住在渊之谷矿区附近的旧宿舍区。
渊之谷。相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补充查询了这个地名,信息不多——东都西北山地中的一处铅锌矿旧址,昭和中后期繁荣一时,几十年前便已废矿封山。除此之外,几乎查不到更多信息。一个被遗忘了的矿区,一个已故的半岛裔女性,一个把胶卷藏了四十年的退休银行员,以及一个在昭和二十年夏天驻扎在渊之谷的分遣队。
他又查了樱庭重光的兵籍记录。在密密麻麻的履历条目中,有一行被系统打了星号的备注:昭和二十年八月,渊之谷分遣队,记录系。
相叶盯着屏幕,感觉办公室的暖气忽然变冷了。昭和二十年八月,那是日章国宣布接受波茨坦宣言、战争正式结束的月份。在一个即将终结的时间点上,一支分遣队驻扎在偏远的矿区——而樱庭的职务是“记录系”。
记录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前往拘留所。但樱庭在会面室里坐下后,只是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相叶先生,请把胶卷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我还想再看一遍。就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在争取一项权利,而像是在向一个不可能被说服的人祈求最后一点慰藉。
相叶没有答应。他离开拘留所时,在警视厅的门卫室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用打印机打出的“相叶耀司刑警 亲展”几个字。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居中的位置只有一行同样由打印机吐出的文字。
“渊之谷的孩子们都睁着眼。”
梅雨天的冷风灌进警视厅的门廊,那张纸在相叶手里轻轻抖动。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
街上有人在等公交车,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一切都很日常。但相叶站在门廊下,忽然觉得这个梅雨季的灰色天空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盖子。
渊之谷。他默念这个地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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