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地下网络

阿米特打完那通电话的第三天,凯坦·达斯坐上了开往北方邦的长途火车。

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出行。在收到阿米特那条信息——“等我消息”——之后,他等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他没有离开钟表铺,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音量调到最大。他在等待那个年轻人再次来电,告诉他那些藏在乡下庄园里的文件到底在哪里。

但阿米特的电话再也没有打来。

凯坦不是那种只会被动等待的人。他修了大半辈子表,最清楚一件事:当齿轮卡住不动的时候,干等是最愚蠢的做法。你必须拆开机芯,找到卡住的那个点,用镊子精准地施加压力。有时候是往上推,有时候是从侧面撬,但绝对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开始主动搜索瓦尔玛家族在北方邦边境的乡下房产。库马尔帮他调出了一份土地登记信息——苏里亚·瓦尔玛名下共有四处乡间地产,其中两处在维沙尔普尔郊区,一处在海滨度假区,还有一处在北方邦与比哈尔邦交界处的戈勒克布尔县。登记用途是“农庄”,占地约十二英亩,建于殖民时期,二十年前翻修过一次。

就是这一处。

凯坦出发前做了三件事。第一,他把米拉葬了。就在出发前一天的清晨,在苏里亚纳加尔唯一的公共墓园里,他和儿子拉维站在一块简陋的墓碑前面。碑上刻着米拉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字刻得很浅,因为刻字的石匠收费按字数算,他付不起更多的钱。拉维把姐姐那个印着笑脸标志的塑料袋埋在碑前,里面装着姐姐生前用过的最后几件东西——一个发夹,一支快用完的圆珠笔,一块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蓝色布片。男孩没有哭,七岁的孩子还不完全理解“永远”是什么意思。

第二,凯坦把存折和金币从铁皮箱子里取出来,数出一半留给邻居,托他们照顾拉维和他的一日三餐。另一半他缝进了外套的暗袋里。他不知道这趟出门要多久,但他知道一个道理:追一只猎物需要的时间,永远比你预估的要长。

第三,他在深夜无人时打开了抽屉,取出那枚鹰翼车标碎片、那颗象牙白纽扣、以及那本写满了线索的笔记本。他用一块鹿皮将三样东西仔细包裹好,塞进一个旧帆布包的最底层。帆布包的拉链已经不太好使,他用力拉到一半卡住了,试了三次才勉强合上。他背上包,锁好铺子的门,在夜色中走向火车站。

火车是凌晨四点的班次,整个维沙尔普尔火车站在这个时刻只有零星几个旅客——一个挑着菜筐去外地卖菜的老妇人,两个蹲在月台边打盹的搬运工,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上翻着报纸。凯坦买了一张硬座票,在三号车厢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维沙尔普尔的灯火在晨雾中逐渐后退、缩小、消失。

火车驶出城区后,窗外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北方邦的地势平坦得近乎单调,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菩提树立在地平线上,像被遗忘在棋盘边角的棋子。凯坦没有睡。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脑子里在反复推演一件事——阿米特·辛格为什么忽然失联了?

他说“等我消息”。然后消息就断了。有两种可能。第一,他被发现了。第二,他退缩了。无论哪种可能,那个乡下庄园里藏着的东西都已经处于危险之中——要么被转移,要么被销毁。

凯坦必须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到达那里。

火车在八个小时后抵达了戈勒克布尔县火车站。这是一个比维沙尔普尔小得多的城镇,月台上只有两个卖茶水和油炸小吃的摊贩,站房的墙壁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出大片的霉斑。空气里的湿度比维沙尔普尔更高,闷热而黏稠,像被蒸汽熨斗烫过一样。凯坦下了车,在站外的茶摊上花三卢比买了一杯甜茶,顺便问了去瓦尔玛庄园的路。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瘦小老头,满口被槟榔染红的牙齿。听到“瓦尔玛庄园”几个字时,他倒茶的手停了一下,抬头打量了凯坦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警惕,好奇,还有一种凯坦说不清楚的意味。

“你找那个地方做什么?”摊主问。

“找人。”凯坦简短地回答。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说全。这种程度的回答在底层社会是一种通用的生存技巧——说真话,但不说全部的真话。

摊主没再多问,给他指了路:从镇子往西走五公里,穿过一片甘蔗地和两座小桥,看到一大片芒果林就到了。庄园就在芒果林的后面,围墙很高,铁门常年关着。最近确实有个年轻人在那里住,镇上有人看到过他的脸,说是个从维沙尔普尔来的富家少爷。

“不过前两天晚上,”摊主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上的茶渍,“有辆车半夜开进去了。黑色的,没开灯。第二天早上又开走了。镇上的小孩说看到车里坐着好几个人,有一个人的手上缠着绷带。”

凯坦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不动声色地付了茶钱,背上帆布包离开了茶摊。走出几步后,他的脚步开始加快,从快走变成了近乎小跑。甘蔗地在他两侧飞速后退,泥土路的坑洼让他的布鞋不断打滑。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击着颅骨内壁:如果那个缠绷带的人是阿米特,那么他已经出事了。而他出事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那通打给钟表铺的电话。

他在傍晚时分找到了那座庄园。

围墙确实很高,大约两米半,红砖砌成,墙头插满了碎玻璃片。铁门紧闭,门上有一个生了锈的信箱和一只老式的铜铃铛。从铁门的缝隙看进去,能看到宅邸主体建筑——一栋两层高的旧式洋房,外墙的鹅黄色石灰在夕阳下泛着病态的蜡黄色光泽。所有的百叶窗都紧闭着,没有灯光透出,也没有任何人声。

整栋宅邸像一颗被遗弃在甘蔗地中央的坏牙。

凯坦没有贸然敲门。他在芒果林边缘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蹲在一棵粗壮的芒果树后面,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只单筒望远镜——这是他从库马尔那里借来的旧货,镜片有些划痕,但勉强能用。他把望远镜对准宅邸二楼的窗户,一扇一扇地观察。

第一扇窗:窗帘紧闭,没有动静。第二扇窗:同样。第三扇窗——他的动作停住了。那扇窗的百叶窗片有一块是坏的,从缺口的缝隙里,能看到室内一角。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凌乱地掀着,露出白色的床单。床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和一个小药瓶。

然后他看到了墙上的痕迹。在百叶窗下方的窗台上,有一道暗色的污渍,从窗台延伸到了墙面的石灰涂层上。那道污渍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褐色。

凯坦调整了焦距,试图看得更清楚。望远镜的划痕让画面有些模糊,但他能辨认出那道污渍的轨迹——不是泼溅的,而是流淌的。像是某种液体顺着窗台流下去,在墙面上留下一道垂直的痕迹。

他将望远镜移向宅邸后门。后门是一扇小得多的铁门,没有锁,半敞着。门后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轮印,车轮印旁边散落着几个烟蒂。他把望远镜放低,开始数地上的烟蒂——他能看到的大约有七八个,过滤嘴的颜色有深有浅,说明不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吸的。

有人在监视这座宅邸。不是在里面监视阿米特,就是在外面等待什么人来。

凯坦把望远镜收起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的是他修表用的精密工具——镊子、小螺丝刀、还有一根极细的钢丝探针。这些东西他随身带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用来开一扇不是钟表的门。

他把工具盒放进衣袋,沿着芒果林的边缘绕到了庄园的侧面。侧面的围墙有一处砖缝被树根撑裂了,裂纹从墙基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凯坦用手指掰了掰其中一块红砖,砖块微微松动。他用镊子的尖端撬开砖缝里的干泥,把那根钢丝探针插进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动着砖块后面的泥灰。

这是精细活,和修表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每一次用力都必须恰到好处。太轻了没用,太重了砖块会碎,响声会惊动宅邸里的人或者芒果林外的人。凯坦的手指在细微地颤动,但幅度极小——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精密手工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第一块砖松脱了,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他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在围墙上拆出一个刚好够他侧身通过的缺口。他先把帆布包从缺口递进去,然后自己挤过去。砖块的棱角划破了他的肩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落地的时候,他的布鞋踩在一层干枯的芒果树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庄园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荒凉。后院的荒草长到了齐膝高,中间夹杂着几丛枯萎的夹竹桃。宅邸的后墙布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片密密匝匝地覆盖着墙面,只露出几扇紧闭的窗户。他在草丛中低伏着身体,朝那扇半敞的后门移动。

后门通向厨房。厨房的地砖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上面印着好几组鞋印——有大有小,有的是皮鞋的纹路,有的是布鞋的平底。灶台冷着,水池里泡着几只没洗的盘子,盘沿上的食物残渣已经干结成硬块,至少放了两天以上。

凯坦穿过厨房,进入走廊。走廊很长,两侧的墙纸已经泛黄剥落,露出下面灰蒙蒙的石膏层。壁灯没有亮,整条走廊唯一的照明是他从厨房带进来的一小截蜡烛——他在灶台抽屉里找到的,只剩半根,但足够了。

一楼没有人。餐厅、客厅、书房——他逐一检查了每一个房间。客厅的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杂志,日期都是一个月前的。墙上的挂钟停在三点半,发条早已耗尽。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看了一眼:四面书架,一张红木书桌,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霉菌的味道。他在书架底层蹲下来,按照阿米特电话里说的位置,把手伸进最里面的那层隔板后面。

什么都没有。

缝隙还在,但铁皮盒子不见了。

凯坦的手指在缝隙里摸索了几秒,只触到了积年的灰尘和一些碎裂的纸屑。他把手抽出来,指尖上沾着几片极小的深褐色纸屑——是那种放了二十多年的老纸张被撕碎后留下的碎屑。阿米特提到的那份1998年的警方报告,那份马丹·拉尔亲笔签字的处理记录,已经被人拿走了。

或者被销毁了。

凯坦站起来,将手指上的纸屑仔细收进衣袋。这不是毫无意义的碎屑。如果将来找到原件,这些碎片可以作为补充证据。钟表匠的习惯——不浪费任何一个零件,哪怕它看起来已经坏了。

就在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厨房方向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老房子热胀冷缩的木头响声。是锅盖被碰掉在地砖上的声音。很短暂,但清晰得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凯坦立刻吹灭蜡烛,闪身躲进了书房的门后。

脚步声。至少两个人,从厨房方向走进走廊。他们的鞋底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挤压声,伴随着压低了的交谈声。声音隔着一道墙和走廊的回音,凯坦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能分辨出两种完全不同的音色——一个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很急,像是在辩驳;另一个是中年男人的声音,更低沉,更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完的骨头。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了。

凯坦屏住呼吸。书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他透过缝隙看到了两个人的轮廓——一个背对着书房门,瘦高个,头发蓬乱,穿着一件白衬衫。另一个侧对着门,年纪大一些,肩膀很宽,穿深色夹克。中年男人正把手搭在年轻人的肩膀上,动作看似安慰,但凯坦注意到年轻人的肩膀在被碰到的一瞬间缩了一下。

那不是被朋友安慰的反应。那是被威胁者触碰时的本能收缩。

“少爷让你回去。”中年男人说,声音很低但咬字很清楚,“现在就走。”

“我说了我不走。”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尖利,“至少让我知道他没事。”

“他有没有事关你什么事?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他。”

然后他们走远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移动,上了二楼。木楼梯在他们的重量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声,从下往上,一声接一声。

凯坦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从门后出来。他没有点蜡烛,借着走廊尽头一扇气窗透进来的月光摸到了楼梯口。他在楼梯底部停下,抬头向上看。二楼大概有三四个房间,正对着楼梯的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灯光。

他正要抬脚上楼,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在出发前把手机调成了静音震动模式。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库马尔发来的一条消息。

“交通局的朋友刚给我发了一份车辆被盗报告的扫描件。辛格家的黑色萨哈拉,报案日期是案发当天早上九点十五分。报案人签名写的是普拉卡什·辛格,但签名的笔迹和普拉卡什本人的笔迹不完全吻合——我放大了对比过,字母倾斜度的偏差在3到5度之间,笔画末端收笔的顿点位置也不对。签名是谁代签的?”

凯坦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这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如果辛格家的报案签名是伪造的,那就意味着普拉卡什·辛格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车辆被盗的报案——或者说,即使他知道,签名也不是他签的。有人在替他操作这一切,而这个人需要绕过普拉卡什来完成这个步骤。

为什么?

凯坦回复了几个字:“查一下迪帕克·夏尔马的笔迹样本。”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回衣袋,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他的布鞋底踏上楼梯木板的那一瞬间,二楼传来了一声闷响。不是谈话声,不是脚步声。是某种物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重量,像是一个人摔倒了,又像是椅子被踢翻了。紧接着是一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喊叫——很短,只有半秒,就被某种外力截断了,像一根弦被一只手猛地按住。

凯坦不再犹豫。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梯,手里攥紧了帆布包带。二楼走廊的尽头,那扇亮着灯的房间门是虚掩的,黄白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在走廊的旧木地板上铺出一道狭窄的光带。光带在他脚下明灭不定——房间里有东西在动,光线被移动的人影不断遮挡又放开。

他将手掌贴上门板,推开了门。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阿米特·辛格瘫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垫,一只手捂着额头,指缝间渗出鲜血。床头柜上的水杯碎了一地,玻璃碴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房间的角落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一把木椅倒在地上,椅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纹,窗帘被扯下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窗户大开着,夜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稻田泥土的腥味。

凯坦快步上前,蹲在阿米特面前。阿米特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认出眼前这张脸。

“达斯先生……”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嘴唇在颤抖,“他们知道我给你打过电话。他们今晚就要把我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更远的地方,我父亲的司机已经在路上了。我说我不走……他们就……”

“那个铁皮盒子呢?”

“被拿走了。”阿米特用手腕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血在他的眉毛上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就在昨天,马丹·拉尔亲自来拿的。他把盒子锁进一个公文包,坐最早一班车回了维沙尔普尔。我拦不住他。他带了两个人来,那个老仆人给他开的门。”

凯坦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带。比他预估的晚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如果他没有等那通电话,如果他提前一天出发,铁皮盒子也许还在那个书架的缝隙里。

但后悔没有用。他是修表的,不是赌徒。钟表匠知道每一块表都有它停走的时间点,关键不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步修,而在找到停走之后还能做些什么。

“你记不记得文件里的内容?”凯坦问,声音压得极低,“莫汉·库尔卡尼。那个案子,你还记得什么?”

阿米特努力集中注意力。他的头被重击过,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但他咬着牙回忆:“报告是1998年3月的。一辆卡车撞死了两个建筑工人,警方第二天抓了一个叫莫汉·库尔卡尼的人。贫民区出身,有前科……他们说他是肇事司机。”

“还有呢?”

“马丹·拉尔写的处理记录……上面说他代表公司给了库尔卡尼家属补偿金,让家属签了谅解协议。然后记录末尾写的是‘所有与该事件相关的人员均已处理完毕’。”阿米特闭上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了那句话,“已处理完毕。”

凯坦站起身来。

他知道这句话。在那间密室里,当苏里亚·瓦尔玛听完拉詹的叙述后,也是用同样的语气说出“处理”这个词。它不是一个法律用语,也不是一个会计用语。它是一种宣告——宣告所有潜在的麻烦都已经被人为地抹平了。而抹平的方式,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威胁,有时候是这个房间角落里的那把椅子,这扇敞开的窗户,和阿米特额头上的这道伤口。

“你要找到莫汉·库尔卡尼本人。”阿米特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急切,“如果他还在世,如果他能说出真相——那份文件只是复印件,原件可能在他手里,或者在他家人手里。马丹·拉尔拿走了盒子,但他没有拿走原件。原件从来没有出现在那本书架后面。我翻遍了整个盒子,里面只有复印件和便条。原件——原件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凯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原件。一个做了三十年钟表匠的人当然知道原件和副本的区别。副本可以伪造,可以删改,可以被销毁。但原件不行。原件是那枚缺了前面四位的车标碎片对应的那另外半截。原件是所有的齿轮里最初始的那一个——如果找到它,整套系统都可以被还原出来。

走廊里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楼下传来的,而是从二楼另一端的一间房间里传来的。脚步声沉重而稳定,不是阿米特那种年轻人的急碎步,也不是老仆人那种拖沓的慢步,而是一种受过训练的步伐——匀称、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门在脚步声停止的同时被从外面一脚踢开。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肩宽体阔,脖子粗短,左手小臂上缠着一圈新换的白色绷带。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看了阿米特,然后落在这个陌生的老人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评估。他在评估凯坦的身高、体重、可能的威胁程度,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机器。

“你是谁?”

凯坦没有说话。他背对着门,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和烟味。他的手指已经悄悄地伸进了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根钢丝探针——这不是一件武器,但它的一端磨得像针尖一样锋利。修理钟表的工具,在某些时候可以派上别的用场。

“他是我父亲工厂的退休师傅。”阿米特忽然开口,声音虚软,但勉强维持着逻辑,“我让他来帮我修窗帘。”

中年男人看了看被扯下一半的窗帘,又看了看凯坦那双粗糙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划痕的手确实属于一个做了一辈子手艺活的人。他没有完全相信,但也没有立刻揭穿。他的任务是看着阿米特,不是盘查每一个闯进来的人。

“窗帘不用修。”他说,“车已经在路上了。天亮之前出发。”

说完他转身走进走廊,在楼梯口的位置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照亮了他脸上的一块旧疤痕——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凯坦等到火柴熄灭,才回过头对阿米特说,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你会被带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可能是比哈尔邦山里的矿区招待所,上次我父亲处理麻烦也是用那个地方。”阿米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浮出水面时的喘息,“听我说——那个铁皮盒子里的文件上有库尔卡尼老家的地址。我看了,我记在脑子里。巴拉里亚村,北方邦和比哈尔邦交界处,离这里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巴拉里亚,巴拉里亚——你要记住。”

“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阿米特抓住凯坦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外套的布料里,“那份警方调查报告里,主调查官的签名栏被涂掉了,但我对着灯光看了——涂改下面的原签名是R开头的,后面跟着几个字母。R-A-V-I-N——”

“拉文德。”凯坦说出了一个名字,像吐出一颗石头。

阿米特的手僵住了。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父亲和瓦尔玛家的饭局上出现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已经从警界调离很久的旧人,最近几年偶尔会被人事档案提起,更多时候只是酒过三巡后的零散回忆。

“你怎么知道?”

“库马尔给我看过一份十年前警局内部人事调动的名单。”凯坦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背上,看了一眼窗外。芒果林的轮廓在夜空中像一排黑压压的牙齿,咀嚼着从北方邦平原上刮来的夜风,“每一任局长的特别助理都有一个前任,拉文德就是迪帕克·夏尔马的前任。十二年前提拔迪帕克的人正是苏里亚·瓦尔玛——而拉文德,在迪帕克被提拔之前,是苏里亚最信任的那个中间人。”

阿米特听到这里,忽然发出一个无声的苦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他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庞大机器上新安装的零件,而在他之前,已经有无数个零件被用过、磨损、替换。迪帕克就是那个曾经被替换上去的零件,他的前任也做过和他今天所做的同样的事情。

中年男人的脚步声又从走廊传来,这次比上次更接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够了。你们两个,都出来。少爷已经在路上了。”

凯坦站起来,和阿米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短,短到夹在走廊男人的两个脚步之间就结束了。但里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托付,承诺,还有某种不必说出口的约定。

钟表匠朝楼下走去。他的布鞋踩在旧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响声。在他身后,中年男人走进房间,一把拽起阿米特,半推半拉地带出走廊。阿米特没有反抗,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那个窗帘被扯下一半的房间,那个他度过了六个漫长日夜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凯坦走出庄园后门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芒果林被月光照得枝叶分明,地上的每一道阴影都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清晰。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庄园的围栏绕了半圈,从另一侧的甘蔗地里穿出去。

在甘蔗地的小路上,他把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屏幕亮起,涌入了三条来自库马尔的未读消息。

第一条:“迪帕克·夏尔马在警校的结业试卷是手写的,我找到了扫描件。和辛格家车辆被盗报告上的签名对比,笔迹倾斜度高度一致,偏差小于2度。可以确认签名是迪帕克代签的。他伪造了普拉卡什·辛格的报案。”

第二条:“我查了迪帕克·夏尔马的通讯记录——这是通过一个内部系统的后门获取的,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可以用来找线索。案发当晚凌晨三点十七分到三点四十二分之间,迪帕克接到过三次来自苏里亚·瓦尔玛加密号码的电话。三次通话总时长二十一分钟。你可以算一下这个时间。”

凯坦心里算了一遍。案发当晚。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是拉詹·瓦尔玛回到庄园之后,密室会议开始之前。苏里亚先和迪帕克通过三次电话,然后在密室见马丹·拉尔。也就是在那三通电话里,替罪羊计划的基本框架已经被敲定了。

第三条消息是一个附件,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凯坦打开文件,屏幕上跳出了一张旧照片的扫描图像。照片拍摄于大约二十年前,画面里是一处建筑工地的奠基仪式,苏里亚·瓦尔玛站在正中间,年轻时头发乌黑,笑容矜持。在他身后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身材偏瘦的中年男人,圆脸,戴着老式金属框眼镜,和众人一齐朝着镜头方向看,但视线落在镜头外面——和照片里所有人的视线方向都不一样,似乎他盯着另一件拍照者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照片下方的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照片最右侧边缘,半张脸被裁掉的那个人——莫汉·库尔卡尼,拍照日期在1997年底。此人为建筑公司雇用的临时工代表,1998年3月被控驾车致二人死亡。库马尔补充说明。”

凯坦停下脚步,站在甘蔗地中央,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这张二十多年前的脸。这个人微胖而疲惫,眼睛下面是两道深色的眼袋,嘴唇微张,似乎正要说话就被快门捕捉了。一个临时工代表,混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官员和商人中间,本来就格格不入。但他站在那里,被摄影师框进了画面。

凯坦把照片存进手机的加密文件夹。然后他给库马尔发了一条消息:“去巴拉里亚村。”

库马尔几乎是秒回:“你已经找到他了?”

“还没有。但我拿到了地址。”凯坦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甘蔗地快到尽头了,再往前就是通往戈勒克布尔县城的砂石公路。远处有一辆长途巴士亮着大灯缓缓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长长的光柱,照亮了路边低矮的灌木和散落的碎石。

他加快脚步朝公路走去。在他身后,瓦尔玛庄园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终被层层甘蔗叶完全遮蔽。而在他前方,夜风从北方邦平原的深处吹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也带着一个名字的重量——莫汉·库尔卡尼,那个二十二年前被圈进照片、又被圈出人间的男人。

凯坦的布鞋踩在砂石路面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细碎的尘土。他的帆布包带被肩膀勒得微微下陷,包里放着他全部的积蓄、米拉的遗物、还有那些被他从钟表铺里带出来的精密工具。他不知道巴拉里亚村具体在哪里,不知道莫汉·库尔卡尼是死是活,不知道等他找到答案的时候,阿米特·辛格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但他知道他口袋里的那根钢丝探针是用来拨动齿轮的。而二十二年后,那些卡住的齿轮,终于有另一个人来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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