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艾什顿的审判在十月第一个星期一开庭。
布里奇波特州法院第七法庭——三年前米切尔·凯恩被定罪的同一间法庭。红木护墙板还是原来的颜色,旁听席的座椅还是原来的磨损痕迹,连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仍然每隔几秒就轻微闪烁一次。但旁听席上坐着的面孔完全不同了。布里奇波特纪事报的记者占据了第一排,他们身后是来自阿瓦隆联邦各大媒体的法律记者。第二排坐着赫克托·瓦尔加斯的遗孀和三个孩子——最小的女儿已经七岁了,她穿着一件显然是被大人精心挑选的深蓝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双脚够不到地面。
布莱恩坐在被告席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过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律师——不是罗斯,是首都请来的刑事辩护专家玛德琳·斯特拉顿——坐在他左侧。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派出的公诉人是北区刑事处副处长艾琳·科斯塔,一个以精确和无情著称的中年女人。
主审法官是从阿瓦隆联邦南区借调来的爱丽丝·莫雷诺。布里奇波特州法院系统在彭德格斯特案后自行回避了全部在任法官——州司法纪律委员会正在对七名法官进行审查,没有人愿意在此时坐在那张法官椅上。莫雷诺法官六十岁,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致的髻,说话时带有轻微的南方口音,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车床加工过一样精确。
“本案编号SC-BP-24-0891,阿瓦隆联邦诉布莱恩·塞巴斯蒂安·艾什顿。罪名:交通肇事致死、逃逸事故现场、共谋妨碍司法公正、共谋伪证。”莫雷诺法官宣读起诉书时没有看布莱恩,但她的声音让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某种不可动摇的重量。
科斯塔检察官的开场陈述只用了八分钟。她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修辞,没有展示死者家属的照片,没有要求陪审团“想象那个暴雨夜”。她只是将证据清单逐项列出——行车记录仪视频、贾斯珀·克劳福德的宣誓证词、露西亚·哈斯廷斯的宣誓证词、霍利斯与德雷克的通讯记录、以及布莱恩本人在案发后第三天与霍利斯谈话的备忘录。
“这些证据将证明,”科斯塔用一支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的时间线,“被告布莱恩·艾什顿在暴雨夜酒后驾车,在海岸公路第十七公里处撞击并致死赫克托·瓦尔加斯。他逃离现场。他参与策划了将罪责转嫁给一名无辜者的阴谋。他在此后三年中持续隐瞒真相。这不是一个瞬间的错误判断。这是一场持续三年的犯罪。”
斯特拉顿律师的辩护开场同样简短。她的核心论点不是布莱恩无罪——行车记录仪视频让无罪辩护几乎不可能——而是布莱恩在案发时的精神状态与责任能力。“案发当晚,我的当事人二十一岁。他饮用了超过法定限度的酒精。他在暴雨中驾驶一辆大马力轿车,在副驾驶座上乘客的催促下做出了错误的加速决定。事故发生后,他陷入了典型的年轻人在极端压力下的逃避反应。此后的每一个决定——包括接受家族安全顾问的建议——都是由年长且具有权威地位的人引导的。”
“你在说他是受害者?”莫雷诺法官打断了她。
“我在说,法官阁下,他的刑事责任应当与他实际做出的决定成比例,而非与艾什顿家族的名字成比例。”
这是精妙的辩护策略。斯特拉顿不是在为布莱恩开脱——她是在将布莱恩与艾什顿家族切割。她要把布莱恩描绘成一个被家族机器裹挟的年轻人,而非那台机器的操作者。
旁听席上,理查德·艾什顿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的领带笔直,但他的眼睛——布莱恩从被告席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于羡慕的东西。羡慕斯特拉顿律师可以用那些词描述布莱恩而无法用同样的词描述他自己。
庭审持续了九天。
贾斯珀·克劳福德出庭作证。他的证词和哈特曼法官听证会上的陈述一致,但这一次他的声音更稳——不是因为更自信,是因为他已经练习了无数次。交叉质询环节,斯特拉顿问他:“你是否也在案发当晚饮用了酒精?你是否也没有阻止布莱恩加速?你是否也在事后三年中保持沉默?”贾斯珀的回答是三个“是的”。
露西亚·哈斯廷斯通过视频从洛桑出庭。她的证词比之前更简短,每一个回答都像是被律师事先修剪过的树枝。当被问及“你为什么在案发后三年才交出视频”时,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害怕。现在我还是害怕。但我更害怕继续沉默。”
霍利斯出庭作证。他已经在联邦拘留所里被关押了将近四个月,人瘦了一圈,银丝眼镜换成了拘留所配发的塑料框眼镜。他的证词是对整个阴谋机制的最完整陈述——从目标筛选到证据布置到法官选定到公派律师分配。斯特拉顿在交叉质询中问他:“布莱恩·艾什顿是否在任何时候直接向你下达过任何关于伪造证据或选择替罪羊的指令?”
霍利斯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下达。但他知道。他在那个暴雨夜就知道了。他在庄园书房里听到了全部讨论。他没有说‘停止’。他没有说‘不要这样做’。他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睡到第二天中午。”
法庭里安静得可以听到日光灯的低频嗡鸣。那盏灯还在闪烁,每隔几秒一次,和米切尔·凯恩三年前被定罪时的频率一样。
第十天,布莱恩·艾什顿站上了证人席。
这是他三年多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话——不是在参议员父亲身边沉默,不是在庄园书房里聆听祖父的教诲,不是在电话里用压低的声音向贾斯珀问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是站在证人席上,左手按在圣经上,宣誓说他将说出真相、全部真相、只有真相。
科斯塔检察官的交叉质询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案发当晚,你是否知道你的车撞到了人?”
“我知道撞到了某种东西。我当时不确定——”
“行车记录仪视频显示撞击后自行车轮在空中翻滚了至少三秒钟。你告诉本法庭你不确定那是一个人?”
布莱恩的嘴唇抿紧了。“我确定。但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我让自己相信那不是。”
“谁替你决定将米切尔·凯恩作为替罪羊的?”
“霍利斯先生。我是后来才知道细节——”
“后来?案发后第三天,你在与霍利斯的谈话中问他——我引用——‘他的家人会不会知道是我’。如果你不知道被选中的替罪羊是谁,‘他’是指谁?”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证人席围栏上收紧,关节发白。
“艾什顿先生,你不需要回答得很快。但你需要回答。”
“我知道有人会被选中。”布莱恩的声音极轻,但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我知道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他会替我进监狱。我知道这一切。我仍然没有说‘停止’。”
科斯塔检察官合上了文件夹。她转身走回公诉席,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个不可见的深渊。
陪审团评议持续了不到四个小时。
裁决在第十一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宣布。首席陪审员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中学教师,她的手在颤抖——和三年前米切尔被定罪时那位首席陪审员的手一模一样。
“就第一项指控,交通肇事致死罪,我们裁定被告有罪。”
“就第二项指控,逃逸事故现场罪,我们裁定被告有罪。”
“就第三项指控,共谋妨碍司法公正罪,我们裁定被告有罪。”
“就第四项指控,共谋伪证罪,我们裁定被告有罪。”
莫雷诺法官宣布量刑前,允许双方做最后陈述。科斯塔检察官请求判处布莱恩最高刑期十五年。斯特拉顿律师请求考虑被告的年龄、认错态度、以及与调查的合作程度。
然后莫雷诺法官让布莱恩站起来。
“布莱恩·艾什顿。你在三年前的一个暴雨夜,酒后驾车,撞死了赫克托·瓦尔加斯——一位丈夫,一位三个孩子的父亲,一位在暴雨夜仍然坚守岗位的公路养护工。你逃离了现场。你参与策划并实施了将罪责转嫁给一名完全无辜者的计划。你让一个人替你坐了将近三年牢。你不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你是这场阴谋的受益者和必要条件。”莫雷诺法官摘下眼镜,“本庭判处你十年监禁,在韦斯特沃德惩教所服刑。刑满前不得申请假释。”
法槌落下。
那个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很久——比任何一次法槌敲击都更久。不是因为声音更大,是因为它终于落在了它三年前就该落的位置。
法警将布莱恩带出法庭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看到了父亲——理查德·艾什顿仍然坐在最后一排角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拳放在膝盖上。他的领带还是直的,但他的眼睛——那些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从不显露任何破绽的眼睛——正在发红。
布莱恩对他点了点头。不是求助,不是道歉,只是确认——确认他们都还活着,确认他们都还坐在这座被祖父称为“我们与法律之间的战争”的法庭里,确认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它最后的阶段。
然后法警把他带出了法庭。
当天下午,一辆灰狗囚车从布里奇波特市法院地下车库驶出。车窗是黑色的,不透光,但布莱恩能感觉到方向——向北。九十英里的荒原公路,通向韦斯特沃德惩教所。
他想起三年前,在法院地下室的走廊里,他透过羁押候审室的小窗看了米切尔·凯恩一眼。那一眼里只有确认——确认这枚棋子已经就位。现在坐在囚车里的是他自己。车窗外是一样的荒原地平线,灰黄色的土地和灰白色的天空,完整而冷漠。
囚车在黄昏时分抵达韦斯特沃德惩教所。三道铁门依次打开。第一道门十一秒,第二道门八秒,第三道门十三秒。三十二秒。
布莱恩·艾什顿被带下囚车,穿过混凝土走廊,进入行政楼登记处。典狱长斯特恩亲自办理了他的入狱手续——指纹、照片、分配牢房。斯特恩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分配给布莱恩的牢房编号让押送的法警挑了挑眉:C区,第四十七号牢房。
米切尔·凯恩三年前服刑时住的牢房,就在同一条走廊上,隔了三个门。
入狱程序完成后,布莱恩被押入C区。铁栅栏在他身后合拢时,他看到了一个狭长的空间——铁架床、不锈钢马桶、嵌在墙上的小桌板。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模糊的字迹:1973年3月14日,詹姆斯·多尔蒂。旁边还有一行新添的字迹,更细,更浅,像用铅笔反复描过的——C-47821。
那是米切尔·凯恩的囚犯编号。
他站在牢房中央,听着铁门回声消散在走廊里。日光灯在头顶闪烁,频率和布里奇波特州法院第七法庭那盏灯一样。他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灯具的质量问题,是司法系统统一采购的标准型号。控方、辩方、法官、被告、囚犯——所有人都在同样的灯光下被审判,被审视,被记录。
第二天早晨,放风时间。十月末的阳光穿透了荒原上常年悬浮的薄尘,在放风区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带。布莱恩被允许进入放风区——新囚犯在入狱第一周有受限的放风权利。
他站在铁丝网边,看着荒原上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冷风从铁丝网缝隙间吹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他忽然想起祖父在探视室对米切尔说的话——“复仇是有成本的。不是你坐牢的年份。是你灵魂里的东西。”
现在他开始理解这句话了。不是从祖父的视角,是从米切尔·凯恩的视角。从这扇铁丝网看出去,地平线是一样的——不论你姓艾什顿还是凯恩,不论你住庄园还是港口区,不论你坐在这边还是那边。
他转过身。
放风区的另一端,米切尔·凯恩站在篮球场边缘,双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口袋里。他不是囚犯——他穿着便服,站在监狱行政人员通常会陪同访客的区域。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为另一个囚犯准备的假释申请材料。他的脸比三年前更瘦,但脊椎挺直,目光平稳。
布莱恩不知道米切尔今天为什么会在韦斯特沃德——是为了西拉斯·普拉特的假释听证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此刻和那个人站在同一片水泥地上,被同一道铁丝网围住,被同一道十二秒扫描一次的探照灯掠过。
他们的目光穿过放风区的整个宽度相遇。
三年前在法院地下室的走廊里,布莱恩·艾什顿俯视着米切尔·凯恩,确认一枚棋子已被放好。
三年后在韦斯特沃德惩教所的放风场上,米切尔·凯恩静静地注视着布莱恩·艾什顿。
他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胜利、同情、或宽恕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像一个等了三年终于看到某个等式被配平的人,在完成计算后所做的只是合上笔记本。
然后他转过身,向行政楼走去。军绿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混凝土建筑的阴影里。
布莱恩站在原地。探照灯的光束在正午并不亮——它只在夜间扫描。但灯架上的灰尘在阳光下慢慢飘落,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铁丝网上,落在那些和米切尔·凯恩三年前画下的线条一样绵长而沉默的阴影上。
他开始数探照灯的频率。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现在有了时间。十年。十年的十二秒,十年的光束,十年的地平线。
在放风场另一端,西拉斯·普拉特靠在篮球架的锈铁柱上,看着这一幕。他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鞋底,对身边一个新来的年轻囚犯说了句什么。
年轻囚犯问:“那个人是谁?”
“哪个?”
“那个穿军绿色夹克的。”
普拉特把烟头弹进垃圾桶。“他以前住这里。后来他把这里变成了他不需要再住的地方。”
年轻囚犯没听懂。普拉特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行政楼的方向,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笑——那个一个人终于确认自己赌注没有白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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