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之名

布里奇波特市的暴风雨从不讲情面。

它把大西洋的咸腥味揉碎了灌进每一条街道,把海岸公路两侧的棕榈树抽打得像受刑的囚徒。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节奏,但布莱恩·艾什顿什么也听不见——他耳膜里只回荡着副驾驶座上露西亚·哈斯廷斯的笑声,以及后座贾斯珀·克劳福德正在开的某个关于联邦法官与脱衣舞娘的粗俗玩笑。

“再快一点!”露西亚把香槟杯举过头顶,酒液在转弯时泼洒在真皮座椅上,“我父亲说他在这条路上开到过一百二十英里!”

布莱恩踩下油门。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露西亚看他的眼神,喜欢贾斯珀甘居次席的沉默,喜欢这台德国制造的轿车在他手中像一头温顺的猛兽。他是塞巴斯蒂安·艾什顿的孙子,是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理查德·艾什顿的儿子,是布里奇波特港区、南区、乃至整个阿瓦隆联邦东海岸最不需要遵守规则的那种年轻人。

车速表指向九十五。

海岸公路在这一段沿着悬崖蜿蜒,右侧是咆哮的黑浪,左侧是密不透风的冷杉林。雨幕将远光灯反射成一片白茫茫的迷雾。布莱恩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前方弯道的弧度。

“你看不清路。”贾斯珀从后座探过头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不安。

“闭嘴。”布莱恩说。

他讨厌被人质疑。尤其是被贾斯珀——一个靠父亲在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地位才挤进他们圈子的家伙。布莱恩·艾什顿的字典里没有“看不清”这个词,就像他祖父在参议院听证会上从不回答任何实质性问题一样,看不清的时候,加速才是正确答案。

弯道在零点三秒后到来。

轮胎在积水路面上失去了抓地力,车身像被一只巨手横推,滑向悬崖一侧。露西亚尖叫起来。布莱恩猛打方向盘纠正过度,车尾甩向对面车道,然后——

沉闷的撞击声。

那不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那是一种更柔软、更潮湿、更像重物坠地的闷响。布莱恩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一个轮廓:一个骑着自行车的人影,穿着深色雨衣,车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中飞散出去,在空中像一群被惊扰的白鸟。

信件。那是一叠信件。

布莱恩踩死了刹车。车子在五十码外停了下来。引擎还在运转。雨刷还在刮。露西亚的香槟杯碎在脚垫上。

“你撞到人了。”贾斯珀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方——暴雨如瀑,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刻着那一瞬间的画面:自行车轮还在转动,倒在路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缩着,雨水冲刷着深色雨衣上的泥浆。

“我们得回去。”露西亚的嘴唇发白,“我们得——”

“不行。”

布莱恩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陌生。他重新发动引擎,车速控制在法定限速以内,像任何一个在暴雨夜谨慎驾驶的普通公民。他打开车载蓝牙,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不是他父亲,而是他父亲的父亲,塞巴斯蒂安·艾什顿。

“回家。不要停。不要看后面。现在就把电话给露西亚和贾斯珀,我要和他们每一个人说话。”

布莱恩把手机递给露西亚。他听见祖父用那种在参议院闭门会议上说服摇摆票时的语气,温和而不可抗拒地告诉那个女孩:你今晚不在车上,你整个晚上都在庄园里和布莱恩下棋,记住了吗?然后轮到贾斯珀。最后,手机回到布莱恩手中。

“布莱恩。”祖父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从现在起,你一个字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父亲。包括你的母亲。包括每一个在明天早晨对你露出笑脸的人。你明白吗?”

“明白。”

“不,你不明白。但你很快就会明白。”

车子驶入艾什顿庄园的铁门时,雨势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庄园管家已经等在门廊下,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布莱恩从未见过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神色像冬天的铁。

“这位是霍利斯先生。”管家说,“老爷子请来的。”

霍利斯微微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他领着三个年轻人穿过长廊,进入西翼的书房。那里已经有壁炉的火光在跳动,塞巴斯蒂安·艾什顿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在拐杖的银质鹰头上。

“说吧。”老人看向布莱恩,“每一个细节。”

布莱恩说了。从离开游艇俱乐部的派对,到露西亚要求加速,到弯道、积水、失控、撞击。他尽量让自己的叙述保持客观,像一个证人在法庭上作证。他说完后,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塞巴斯蒂安看向霍利斯。

“处理难度?”

霍利斯推了推眼镜。“海岸公路那段没有监控摄像头。最近的加油站距离事发地点十二英里,暴雨天气没有目击者的可能性约为百分之八十七。问题在于——”他停顿了一下,“死者是谁。”

“重要吗?”露西亚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颤音。

霍利斯转过身看她,目光像解剖刀。“对于一个需要在十二小时内完成证据链构建的案子来说,死者的身份决定了我们选择的替罪羊必须符合的匹配项。年龄、职业、居住地、行动轨迹、车辆型号——每一项都必须精确校准。如果死者是联邦法官的亲戚,或者恰好是某家媒体的调查记者,我们的时间窗口将大幅缩短。当然,小姐,根据您刚才说的,您今晚不在这辆车上,您不应该关心这些细节。”

露西亚的脸色更白了。

管家推门进来,放下一台笔记本电脑。霍利斯打开屏幕,布里奇波特警方的内部通报系统已经传来信息:事故现场于晚间十一时四十七分被一名货运司机发现。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为赫克托·瓦尔加斯,四十一岁,海岸公路养护工,已婚,三个孩子。

布莱恩听到“三个孩子”时,胃部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但霍利斯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在飞速浏览数据库中的注册信息,嘴里念念有词:“男性,身高五英尺九英寸,深色头发,驾驶四门轿车——什么品牌?”

“我们查了他的车?”贾斯珀问。

“不是他。”霍利斯头也不抬,“我们要找的是替罪羊。一个与布莱恩先生当晚行动轨迹有交集、驾驶同款车型、而且——最好——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的人。”

塞巴斯蒂安开口了,声音像从冰层下传来:“霍利斯先生在我的企业里做了十九年危机管理。他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现在你们三个要做的是:回各自的房间,服用医生开给你们的镇静剂,睡到明天中午。醒来后记住一件事——今晚的事从未发生。”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布莱恩面前。

“看着我。”

布莱恩抬起头。祖父的眼睛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色,像冬天的海。这双眼睛曾凝视过无数个参议院对手、商业敌人和家族叛徒,现在正凝视着他唯一的孙子。

“你犯了一个错误。在这个家里,错误可以被原谅。”老人的手指在拐杖鹰头上收紧,“但愚蠢不能被原谅。你会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向我证明,你不愚蠢。对吗?”

“对。”

“很好。去睡吧。”

布莱恩走向门口时,听见霍利斯已经在打电话,声音低沉而快速地向某个不可见的人发出指令。他听见了几个关键词——港口区,退伍士兵,同款黑色轿车,酒驾记录——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词的含义。

当他进入自己房间时,窗外的暴风雨仍未停歇。他站在窗前,看向庄园大门的方向。那里有一盏老旧的街灯,在风雨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那一刻,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此刻开始,有一个人将为他背负今晚的一切。一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一个生活在布里奇波特港口区某个廉价公寓里的人,一个明天醒来后就会发现自己被命运碾碎的陌生人。

布莱恩·艾什顿拉上窗帘。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距离艾什顿庄园十一英里的港口区,暴雨同样敲打着某一扇锈迹斑斑的窗户。窗内,一个名叫米切尔·凯恩的男人正在睡梦中辗转。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只剩三分之一的波本威士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以及一张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退伍令。

他梦见了沙漠。梦见了爆炸。梦见了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脸。

他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会有一辆与他座驾同款同色的轿车被拖到港口区第九街的废弃停车场。他还不知道,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将他与海岸公路上的一具尸体紧紧绑在一起。他还不知道,他即将打开的法律图书馆里,有一本布满灰尘的判例汇编正在等待它的读者。

但在那个梦里,米切尔·凯恩第一次没有尖叫。

他只是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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