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戍卒名录

苏晦回到州衙时,天边已泛了鱼肚白。

他在司法参军的公房里和衣躺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推门出去,只见老周正拦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那人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

“怎么回事?”苏晦走过去。

老周回过头,脸上也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参军,又、又出事了。城南善堂——”

那灰衫汉子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苏大人!死了!施粥的时候死了!”

苏晦赶到城南善堂时,整条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善堂是陆公衡三年前捐资修建的,三进院落,门脸开阔,每月逢三逢七便开棚施粥。今天是四月初八,正是施粥的日子。苏晦挤过人群,看见善堂门前那口煮粥的大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气混在雨后的湿气里,有种说不出的腻味。

而锅旁的地上,直挺挺躺着一个死人。

这人面朝上仰躺在石阶上,手里还攥着半只摔破的粗瓷碗,粥洒了一地,和着雨水流进石缝里。他的脸上——不,他已经没有脸了。整张面皮被人从发际线到下颌完整地剥去,只留下血淋淋的肌肉纹理和黄白相间的筋膜。一对圆鼓鼓的眼球没了眼皮的覆盖,直愣愣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围观的百姓站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有人在低声念佛,有人在干呕,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捂住眼睛往人群外推。

苏晦蹲下身,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又撩起裤脚,看那双脚踝——果不其然,两侧各有一道环形的陈年疤痕,与昨日江边那具尸体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善堂的管事在哪儿?”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拱手道:“小的姓吴,是善堂的管事。见过大人。”

“这人是怎么死的?你把经过一五一十说清楚。”

吴管事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说话时声音还在发颤:“回大人,今日是施粥的正日子,天没亮就有人来排队。辰时开锅,人正多,这位、这位受害人挤在队伍里,和平常人一样等着领粥。轮到他时,小的亲手给他舀了一碗,他端着碗往边上走,还没走出三步——”

“就死了?”苏晦皱眉。

“不,不是。”吴管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然后他转过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小的正要问他怎么了,他就直挺挺倒了下去。大伙儿围上去一看,他、他的脸就已经——”

吴管事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嘴,肩头止不住地抖。

“倒下去之后,有没有人靠近过尸体?”

“人太多,一时乱得很。但前后也就三五息的功夫,绝不会超过十息。十息之内,他的脸就没了。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揭了去。”

苏晦沉默了。十息之内,在人头攒动的施粥棚前,将一个活人的面皮完整剥去而不被任何人看见——这需要何等的手法,何等的胆量,又是何等的疯狂。

他命人将尸首抬到善堂偏房,屏退闲杂人等,只留钱仵作在旁勘验。钱仵作验尸时很少说话,但苏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碰到死者颈后时,明显顿了一下。

“参军,”钱仵作将死者的头轻轻侧转,“您看。”

死者的后颈上,赫然也是一个烙铁留下的“囚”字。一模一样的疤痕,一模一样的歪斜笔画。唯一的区别是,这个烙印下方那半个没有烙完整的字,笔画比昨天那具尸体多了一横。

“两个人,同一个地方关过,同一种记号。”苏晦缓缓道。

钱仵作没有接话,而是将死者的头颅再翻转些许,让苏晦看耳后的位置。

那道致命的刀口,与昨天一模一样。左耳后方,不足两寸,窄刃直贯颅脑。刀口的边缘同样干净利落,毫无撕裂,手法稳得令人胆寒。苏晦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角度。从下往上,斜斜刺入。凶手必须站在被害人身后极近的位置,几乎贴着对方的身体。

“一个人在施粥棚前倒下,没人看见凶手近身。”苏晦自言自语,“可刀口的力道和角度,分明是个贴身的距离。”

钱仵作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偏房里闪着一丝异样的光:“参军,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这两具尸首的刀口,力道、角度、深度,几乎没有差别。老朽验尸半辈子,见过不少连环凶案,但能将两刀使得如出一辙的,不像是普通人。倒像是……”他顿了顿,“倒像是练了几十年刀的人。老朽年轻时随军做过一段时间的军医,见过一些老兵耍刀。那种稳,是杀过人的稳。”

苏晦盯着钱仵作,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钱仵作,你在邕州多少年了?”

“四十三年。”钱仵作垂下眼,“老朽见过康帅爷入城,见过南诏犯境,也见过去年那场杀叛卒的刑场。那些人死的时候,老朽就在旁边等着收尸。”

“那你可记得,那些叛卒里,有没有人烙过这种印记?”

钱仵作沉默了很久。外面的施粥锅还在咕嘟作响,粥香透过门缝钻进来,在满是血腥气的偏房里显得格外古怪。

“有,”他终于开口,“那批叛卒,半数以上都有囚印。他们原是各军发配到邕州的罪囚,被编入戍边营,粮饷减半,杂役加倍。不服的,就被锁上铁镣,关在城西军牢里。老朽听说,有人在牢里一关就是三年,镣铐长进了肉里。”

苏晦的心沉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那块从第一具尸体身上找到的绸布残片,摊在掌心:“老钱,你给我看看这个。”

钱仵作接过绸布,凑到窗口的微光下眯眼细看。残片上那个“忠”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钱仵作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字……”他用粗壮的手指捏着绸布的边缘,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又看,“这个字不是平民用的。”

“什么意思?”

“参军请看,”钱仵作指着绸布的边缘,“这布的料子是军中专用的素绢,寻常百姓穿不起,也不敢穿。而且这个‘忠’字,笔画规整,中锋用笔,不是普通的绣字,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将帅赐给部下的赏物。老朽曾见过一位退伍的老卒,贴身藏着半幅写了‘勇’字的绢布,说是当年随李将军平叛时得的赏赐,比命还金贵。”

苏晦将绸布收回掌心,指腹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忠”字。一个被烙了囚印的叛卒,贴身藏着一块军中的赏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叛卒。或者说,这些人身上的故事,远比那卷案牍上写着的“叛卒作乱,伏法诛之”八个字要复杂得多。

他收拾好证物,走出善堂偏房。外面的围观百姓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几个胆大的还站在街对面张望。吴管事正指挥杂役收拾洒落的粥桶和碎碗,见苏晦出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苏晦想了想,问道:“你们善堂施粥,每日来领粥的可有登记名册?”

“有有有,陆先生定的规矩,来领粥的都要登记姓名住处,以备查考。但有些人留的是假名,也不好深究。”

“今早的名册给我拿来。”

吴管事连忙跑进账房,不多时捧出一本黄纸簿子。苏晦翻到今日的那一页,由上往下逐行看去。名字大多是张三李四之类,住址也写得潦草。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行的墨迹上。

那一行写着四个字,用的是端正的小楷,与上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截然不同——“周大,城西。”

周大。

苏晦抬眼看了一下偏房的方向,那具无脸的尸体正安静地躺在木案上。如果那个人就是周大,那么今天他来善堂领粥时,一定不知道自己会死。他端着粥碗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朝人群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让他愣在原地、连手里的粥碗都摔碎了的人。

而那个人,就在他愣住的十息之内,贴到他身后,将一把窄刃刀刺进了他的颅脑,又在他倒地之前,完整地剥去了他的面皮。

谁能在十息之内做完这一切?

苏晦合上名册,对吴管事道:“今天来领粥的百姓,有多少人看见死者倒下时望向的方向?”

吴管事挠了挠头:“这个……人太多,小的实在记不清。不过有个叫刘三的常客,当时就排在死者后面,兴许能看见些什么。”

“这个刘三,还在这里吗?”

吴管事四处张望一番,摇了摇头:“怕是吓跑了。不过他家就在南门外,大人若要找,小的可以带路。”

“不必了。”苏晦将名册收进袖中,“明日你让他自己到州衙来见我。”

离开善堂时,苏晦特意在门口那口大铁锅前停了片刻。锅里的粥已快见底,黏稠的米浆挂在锅壁上,被余温烤出一层焦黄的锅巴。几十个缺口的粗瓷碗散落在一旁的木架上,每一只都盛过那些贫苦百姓的饥饿和忍耐。

这些人排了半夜的队,只为喝一口热粥。而那个叫周大的人,或许也排了半夜。他排了半夜的队,不是为了一碗粥,而是为了在人群中看一个人一眼。他看见了,所以死了。

苏晦忽然想起昨夜在江堤上遇见的那个白衣老人。陆公衡。善堂是他捐的,粥是他施的,而今天死在善堂门口的,却是一个与他同样出身军旅的人。陆公衡昨夜站在江边,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邕江水浊,什么都能藏住。”

回到州衙已是午后。苏晦坐在公房里,将那本善堂名册和那块写着“忠”字的绸布残片并排摆在案上。窗外的天色又阴沉下来,像是又要落雨。

老周提着一壶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参军,今日这桩命案,是不是也要录进案卷?”

苏晦点了点头,忽然问他:“老周,你在邕州多年,可知道陆公衡陆先生是从何处调来的?”

老周放下茶壶,想了想:“这个……小的倒不清楚。只听说陆先生早年随军征战,立过不少功劳。后来年纪大了,便告老还乡,在邕州置了宅子,又修了善堂,常年施粥济贫,在城里人望极高。逢年过节,连节度使府都会派人送帖子问候。”

“他告老之前,在哪一路军中?”

老周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去帮我查一件事,”苏晦将善堂名册翻开,指着那行端正的小楷,“去户曹查查这个叫周大的人。看看他什么时候来的邕州,从前是做什么的。”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公房里只剩下苏晦一个人,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闷雷声。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粗茶,带着一股陈年的涩味。他将目光重新落在案上那枚绸布残片上,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着钱仵作的话——将帅赐给部下的赏物,比命还金贵。

一个叛卒,有什么资格得到将帅的赏赐?

除非,他叛的不是别人。他叛的,正是那个曾经赏赐过他的人。

这个念头在苏晦脑中一闪而过。他猛然站起身,推开公房的门,快步朝架阁库走去。州衙的架阁库在正堂后方的东厢房,藏着邕州近二十年的案卷文书。去年那桩邕州叛卒案的卷宗,应该也在那里。

架阁库的门虚掩着,苏晦推门而入。满室尘灰在窗口漏进来的天光中飞舞,一排排木架高抵房梁,摞着发黄的卷宗和账簿。他按照年份找到了咸通四年的那一架,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摞贴着“军案”标签的卷宗。

手指摸了个空。

那摞卷宗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一层积灰。而在灰尘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手印——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印,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显然是近一两天之内留下的。

有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去年的军案卷宗。

苏晦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带着几许笑意:“苏参军,你也来找旧案?”

苏晦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须发皆白,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盏防雨的油纸灯笼,正对他微微笑着。

是陆公衡。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邕州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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