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五年四月初七,邕州城下了整整三昼夜的雨。
苏晦站在邕江南岸的泥滩上,官靴已陷进红土半寸有余。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在眼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他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眯起眼,看向十步之外那团黑黢黢的东西。
“苏参军,您慢些——”身后传来衙役老周气喘吁吁的声音,他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手里提着半盏被雨水浇灭的灯笼。
苏晦没有应声,径直朝那团东西走去。
走得近了,那团黑黢黢的东西显出轮廓来。是一具尸体。尸身被江水泡得发胀,裹在一件破烂的褐布短褐里,脸朝下趴在水边,半边身子还浸在浑浊的邕江里。一群蝇虫围着尸身嗡嗡打转,被雨水打散又聚拢,聚拢又打散。
苏晦蹲下身,在湿透的袖口上擦净手指,然后伸出两根指头,抵住尸体的下巴,缓缓翻过来。
老周恰在这时赶到,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张脸上,嘴唇已经被割去了。
不止是嘴唇——上下唇的肉被整整齐齐地剜掉,露出里面灰白的牙床和几颗残缺的黄牙。伤口边缘被江水泡得泛白外翻,像两条死鱼搁浅在人脸上。雨水打在那张空洞洞的嘴上,积在牙缝里,又慢慢流出来,仿佛那张嘴仍在无声地诉说些什么。
苏晦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然后站起身,将手指在衣襟上擦净。
“老周,”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跟着吴法曹多久了?”
老周哆嗦着捡起灯笼,嘴唇直打颤:“回参军,小的跟吴法曹办了二十年的案子。”
“那你见过这样的死法吗?”
“小的……小的说不准。像是私刑,又像是泄愤。前年南门外那个杀妻案,丈夫也不过是把老婆舌头咬断了。可这个,这个——”老周指了指那具尸体的嘴,“这是用刀子剜的。细活。”
苏晦没有接话。他将尸体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死者身材中等,肩宽臂粗,两条小腿微微向外弯,是常年骑马或负重之人的体态。双手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经年不褪的黑色污垢。这些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那双脚踝——两侧各有一道环状的陈年疤痕,深得几乎削进骨头里,一看便知是长年被铁镣磨出来的。
这是一个当过兵的,或者说,当过囚的人。
苏晦抬头望向邕州城的方向。雨雾将城墙笼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只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翻卷,拍出沉闷的声响。那是岭南西道节度使的军旗。去年,就是在这面旗帜下,节度使康承训上奏朝廷,请旨处决了一批叛卒。
“老周,去年那桩案子,你经手了吗?”
老周正用袖子擦灯笼上的泥,闻言动作一顿。
“参军说的是哪桩?”
“邕州叛卒。”
三个字落在雨里,像三颗石头丢进水潭。老周的脸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个苦笑:“那事是节度使府直接办的,州衙只是接了文书,连人犯都没见着。小的只听说,康帅当时抓了一批,杀了一批,还有几个……”
“几个什么?”
“还有几个逃了。”
雨势在此时忽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上,砸在泥滩上,砸在尸体那空洞洞的嘴上。苏晦站起身,对老周道:“你回城叫几个仵作来,把尸首抬进义庄。告诉仵作,我要验全身,从头发根到脚趾缝,一处不准漏。”
老周连连点头,转身往城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参军,”老周压低了声音,雨水把他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像一只落汤的老猫,“小的斗胆说一句。邕州这地方不比中原,有些案子,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当年那些叛卒在牢里待了一年多,身上背着什么,心里记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如今他们死了,说不定倒是一件……”
他没把话说完,转身快步走远了。
苏晦独自站在江边,雨水淋得斗笠噼啪作响。他低头看着那具伏在泥中的尸体,想起老周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死了倒是一件好事?对谁好?对康承训?对朝廷?还是对那些仍活在阴影中、不敢露头的人?
他在邕州司法参军这个位置上坐了不过三个月。前任的吴法曹告老还乡,据说走的时候很高兴,像是卸掉了一副千斤重担。苏晦当时不解,如今隐约明白了。
义庄在城西废弃的窑神庙背后,是个三间土坯房,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歪脖子柳树。苏晦到的时候,仵作已把尸体摆上了木案。
老仵作姓钱,五十出头,个头矮小,十根手指却异常粗壮有力。他在义庄干了大半辈子,据说经手的尸体比邕州城活人还多。
“参军请看。”钱仵作将尸体翻过来,用一根竹签指向死者的后颈。
那里有一块烙痕。
苏晦凑近了看。那是用烙铁烫出来的印记,虽然皮肉已长好多年,疤痕仍清晰可辨。是一个“囚”字,下面还有半个没烙完整的笔画,像是要烙另外一个字,却中途停了手。
“这是军中发配重犯的记号,”钱仵作道,“老朽见过不少。但这半个字……不像是军中之物。倒像是私刑。”
苏晦点了点头,又问:“致命伤在何处?”
钱仵作沉默了一会儿,将尸体的头颅轻轻侧转,露出左耳后方的发根处。
那里有一道极窄极细的伤口,不到两寸长,若不是刻意翻看,根本察觉不到。伤口的边缘干净利落,没有撕裂的痕迹,显然是一把极其锋利的窄刃刀,从耳后斜斜刺入,直贯颅脑。凶手的手法狠辣而精准,绝非寻常匪盗所为。
“他死得很快,”钱仵作的声音在空洞的义庄里回荡,“快到可能连喊一声都来不及。杀死他的人,要么是熟手,要么——”
“要么认识他。”苏晦接过话。
钱仵作没有否认。
两人在义庄里验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尸身的每一处疤痕到衣缝里的每一粒泥沙。苏晦发现,死者身上除了脚踝的镣铐痕迹和颈后的囚印外,左臂还有一处砍伤,伤口虽已愈合多年,但骨头接得歪歪扭扭,整条手臂因此短了半寸。这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吃过很多苦。
然而最让苏晦在意的是死者贴身藏着的一样东西。那是缝在衣襟夹层里的一块绸布,两寸见方,已经沤烂了大半,但中间残留的墨迹还能辨出一个字——
“忠。”
苏晦将那小块绸布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忠。一个叛卒,在被割去嘴唇、被利刃贯脑之后,贴身藏着一个“忠”字。
这不合理。或者说,这才是合理背后更深的秘密。
雨在后半夜停了。
苏晦从义庄出来时,天上露出一小片月色,照得邕江水面泛着冷冷的光。他沿着江岸往城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江堤上,立着一个人影。
是个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月色下几乎要融进江雾里。他背着手站在那里,面朝江水,一动不动,像一尊立在堤上的石像。
苏晦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那老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苏参军?”声音苍老而温和,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多年的卵石,“深夜还在外奔波,辛苦了。”
苏晦借着月色看清了那张脸。是陆公衡。城中有名的致仕老臣,据说年轻时随军征战,晚年解甲归田,捐建了邕州最大的善堂,日日施粥济贫,人称“陆大善人”。
“陆先生,”苏晦拱了拱手,“更深露重,您怎么一个人在此?”
陆公衡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慈眉善目,没有半分锋芒。
“人老了,觉少。出来看看江水,也算消磨。倒是苏参军,可有什么收获?”
苏晦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忽然感觉后脊一阵发凉。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深夜,也许是月色,也许是方才义庄里那具无唇的尸体。但他分明察觉到,那双眼睛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例行公事而已。”苏晦道。
陆公衡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缓缓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邕江水浊,什么都能藏住。苏参军年轻,走路可要看清脚下。”
说罢,他转身沿着江堤慢慢走远了,清瘦的背影逐渐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江风阵阵,吹得芦苇沙沙作响。
苏晦站在原地,直到那片月色重新被云遮住,直到江堤上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他忽然想起钱仵作临别时拽住他袖子说的那句话——
“参军,那刀口的力道,不是年轻人使得出的。是老人的手。稳了几十年的手。”
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死鱼的腥味。苏晦打了个寒噤。他把那块写着“忠”字的绸布攥在手心,迈开步子,朝邕州城门走去。
身后,邕江的浊浪拍打着堤岸,将泥滩上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去,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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