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圣像工厂的血

莉迪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车里,引擎熄火,车窗摇下一半。三月的风从海港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和柴油燃烧后的余味。她选的地点不是咖啡馆,不是办公室,而是科斯塔维塔旧工业区的边缘——门罗大道尽头的一片废弃停车场。沥青地面龟裂成地图状的纹路,缝隙里长出了膝盖高的野草。

这里距离当年圣像工厂的旧址不到两百米。

她昨晚一夜没睡。阿德里安发来的那条信息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撞到了她记忆中最坚固的堤坝——父亲。她给埃斯特班打了七通电话,前六通无人接听,第七通被直接挂断。凌晨两点,父亲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词:“别查了。”

她做了任何一个检察官都会做的事:她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然后继续查。

一辆旧福特驶入停车场,车灯闪了两下后熄灭。阿德里安从驾驶座下来,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夹克,没有系领带。他看起来和听证会上判若两人——少了精心修饰的从容,多了一种被真相追赶的疲惫。

“你选了这里。”阿德里安环顾四周,目光停在远处一栋坍塌了一半的砖石建筑上,“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吗?”

“门罗大道117号。”莉迪亚说,“圣像工厂的原址。我去土地登记处查过,这栋楼的产权属于一家已经注销的壳公司,壳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卢西奥·莫雷蒂。”

阿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比我查得快。”

“因为我是检察官,我有权限。”莉迪亚推开车门,走到他面前,“但有些权限我没有。比如,我的父亲为什么要在1994年提走圣像工厂的全部案卷?又为什么在提走案卷之后,案件就标注为‘证据灭失’?”

阿德里安从夹克内袋里取出那盘磁带的复制件——他已经把原始磁带放回了保险柜,随身带着的是一个数码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伊拉莉亚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响起,带着三十年前的焦灼和恐惧。

莉迪亚听完,脸色变了。

她听的不是伊拉莉亚的部分,而是最后那句——康斯坦丁沙哑的忏悔。那个名字,“科尔特斯”。她的姓氏。

“你父亲认识我父亲。”莉迪亚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在同一桩案子里。”

“不止是认识。”阿德里安关掉录音机,“奥古斯托神父告诉我,伊拉莉亚最信任的人就是你父亲。当时他是联邦检察官,是我姑姑唯一愿意托付证据的人。火灾之后,你父亲提走了所有案卷,然后三十年来没有任何人再提起这个案子。”

莉迪亚转过身,背对着他走了几步。她的肩膀绷得很紧,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忽然停下,说:“我父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法尔科内家族——除了那句‘别碰码头那边的案子’。我以为那是他在司法系统里浸染多年的谨慎。现在我才知道,那不是谨慎。”

“那是什么?”

“是恐惧。”莉迪亚转回来,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泪,“他怕的不是你们的家族。他怕的是自己做过的事。”

停车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远处海港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雾中叹息。

阿德里安打破了沉默:“我需要找到伊拉莉亚藏起来的证据。我父亲把它封在了一只金属匣里,但开启匣子的条件是我完成家族合法化。而你父亲——也许知道它在哪里。”

“他不会说的。”莉迪亚摇头,“他烧了一整夜的纸,只留下一张烧焦的档案封皮。他花了三十年把秘密埋进土里,你现在要他亲手挖出来?”

“那你就自己问他。”

莉迪亚盯着阿德里安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找到谎言或者算计。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种疲惫的诚实——一个正在拆解自己家族神话的男人,每一块砖都砸在他自己脚上。

“我今天下午会去见他。”莉迪亚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的合法化进程最终指向你叔叔卢西奥,如果你手里有了他的犯罪证据——你必须走法律程序。不能走你们家族的老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硬,像淬过火的钢,“我不是在跟你合作。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是做你父亲那样的人,还是做你自己说的那种人。”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那片废墟,想象着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火光、浓烟、一个年轻女人在窒息中用手指在墙上刻下最后的遗言。那个遗言是写给所有人的,但只有两个人收到了它。一个选择了沉默,一个选择了掩盖。

“我答应你。”他说。

莉迪亚转身走向她的车,拉开车门时又停了一下:“法尔科内先生,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卢西奥的私人保镖昨晚去了一趟圣庇护养老院。他们到的时候,奥古斯托神父已经不在了。”

阿德里安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莉迪亚坐进驾驶座,“他失踪了。养老院的监控录像显示他是自愿跟那两个人走的,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今天早上,有人在港口第七号码头的防波堤上发现了他的轮椅,空着。”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留下阿德里安一个人站在野草丛生的沥青上。

奥古斯托失踪了。最后一个愿意开口的证人,在阿德里安见到他之后的第二天凌晨,消失了。轮椅上没有血迹,海面上没有遗体。这不是处决,是警告。卢西奥在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在问什么。我能让回答问题的人消失。

阿德里安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安德雷奥。

伊拉莉亚在录音里提到了这个名字。“安德雷奥叔叔说那里有陷阱。”伊拉莉亚叫他叔叔。在法尔科内家族的谱系里,能被伊拉莉亚称为“叔叔”的人,辈分比康斯坦丁和卢西奥还高。那一辈的人,如果还活着,至少九十岁以上。

他拨通了马泰奥的电话:“帮我找一个名字。安德雷奥。法尔科内家族的老一辈,可能已经去世,也可能还活着。查族谱、墓地登记、养老院名册,用所有渠道。”

挂掉电话后,他驱车离开停车场。车子经过门罗大道117号的废墟时,他减速看了一眼。那栋建筑已经被藤蔓吞没了大半,只有二楼的窗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像一只没有眼球的眼眶。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那栋废墟的地下室里,雨水已经退去,露出了墙上那行刻字的全貌。字迹下面是那枚锈红色的钥匙。而钥匙旁边,有人在最近几天新刻下了一行字,用的是一个老人颤抖的手和一把削尖的螺丝刀。那行字是:阿德里安,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与此同时,莉迪亚正驾车驶向她父亲位于科斯塔维塔北郊的住宅。

埃斯特班·科尔特斯今年七十八岁,退休后独自住在海边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周围种着柏树,树影常年遮盖着二楼的窗户,让整栋建筑看起来像是在日光中打着盹。

莉迪亚用钥匙开门,发现父亲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咖啡还在冒热气。他算到了她会来。

“我看到你的短信了。”埃斯特班说。他的声音沙哑,眼袋垂得很深,显然也是一夜未睡,“我删了它,假装没看到。但我知道你会来的。”

莉迪亚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咖啡:“爸,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圣像工厂,关于伊拉莉亚·法尔科内,关于你提走的那些档案。”

埃斯特班端起咖啡杯,手在颤抖,杯沿碰到了下嘴唇,却没有喝。他放下杯子,用手指擦了擦嘴角,那个动作像是在擦掉一个看不见的污渍。

“我当检察官的时候,科斯塔维塔是这个国家最腐败的港口城市之一。”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法尔科内家族控制着半个码头,另外半个在工会手里。联邦调查局派了三任特别探员来查,第一任被调走,第二任的车在路上出了事故,第三任主动辞职,搬到了另一个州。”

“这些我都知道。”莉迪亚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问的是伊拉莉亚。”埃斯特班闭上眼睛,“她是一个好人。在法尔科内家族里,她是唯一一个好人。”

他停了好久,睁开眼睛,目光穿过窗外的柏树,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她在教堂做会计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利用教会的货运渠道偷运武器——从科斯塔维塔港出发,经过教会在海外的物资通道,送到当时内战中的几个小国。这是联邦重罪,一旦曝光,整个教区的神职人员都会面临起诉。她查了货运记录,发现幕后主使是卢西奥·莫雷蒂。”

“所以她去找卢西奥对质?”

“不。她先来找了我。”埃斯特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小了,“她带着一份货运清单的复印件,和一张银行转账记录。她说卢西奥通过一家空壳公司向教会的货运代理支付了贿赂款。她问我该怎么办。我说,把这些证据给我,我来立案。”

莉迪亚屏住了呼吸:“她给了你?”

埃斯特班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莉迪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一切。

“没有。”他终于说,“她没有全部给我。她把一部分证据交给了我,把另一部分——最致命的那部分——藏在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她说她需要再收集一些证据,然后才能完整地移交。我让她不要再去接近卢西奥,她不听。”

他端起咖啡杯,这一次真的喝了一口。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但他的喉结滚动得很艰难。

“火灾发生的那天晚上,伊拉莉亚去了圣像工厂。卢西奥在那里有一间秘密仓库。她以为卢西奥不在,但她错了。火灾是怎么发生的,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结论。但我知道一件事——康斯坦丁当晚也在工厂附近。他在外面的车里,没有进去。他听到了枪声,看到了火光。他选择了等。”

“等什么?”

“等一切结束。”埃斯特班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火灾之后,卢西奥的律师找到了康斯坦丁。他们达成了协议:卢西奥离开科斯塔维塔一年,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康斯坦丁负责清理现场——包括所有的案卷、证人、媒体。作为交换,卢西奥放弃对家族继承权的争夺,永远退居康斯坦丁之下。”

莉迪亚感到自己的胃在痉挛:“而你呢?”

“我负责善后。”埃斯特班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瓷器和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提走了所有案卷,签上了‘证据灭失’。因为康斯坦丁找到我,他说如果这个案子继续查下去,伊拉莉亚留下的东西就会公之于众——包括她也参与了一部分教会的秘密账目处理,虽然她是为了揭露真相,但在法律上,她也是共犯。他会让我身败名裂,也会毁掉伊拉莉亚的名誉。”

“你为了保护她的名誉,选择了让她死因不明三十年?”

埃斯特班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颤抖,那双曾经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眼睛现在像两个干涸的泉眼。

“证据在哪里?”莉迪亚问,声音已经冷到了零度以下,“伊拉莉亚藏起来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我。”埃斯特班说,“但她在最后一次和我见面时,给了我一串念珠。黑色的玫瑰念珠。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这串念珠应该交给真正信仰上帝的人。”

莉迪亚猛地站起来。她想起阿德里安描述的细节——奥古斯托神父手里握着一串黑色玫瑰念珠。而奥古斯托说过,伊拉莉亚把一个关键物品交给了一个她信任的人。

“那串念珠现在在哪里?”莉迪亚的声音急促起来。

“在养老院。圣庇护养老院。我半个月前去看望奥古斯托,带给了他。”埃斯特班困惑地看着女儿,“怎么了?”

“你不看新闻吗?”莉迪亚的声音在颤抖,“奥古斯托神父昨天晚上失踪了。他的轮椅被扔在第七号码头的防波堤上。他手里握着的那串念珠,不见了。”

埃斯特班的脸色变得比窗外的柏树还要暗沉。他缓缓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堆旧照片,他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科斯塔维塔港口的老码头前。年轻的康斯坦丁、更年轻的卢西奥、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埃斯特班,以及站在他们中间,微笑着的伊拉莉亚。她的手里,握着一串黑色的念珠。

“我们都在这张照片里。”埃斯特班说,声音终于彻底崩溃了,“我们都看到了彼此的眼睛。我们都知道。我们四个人,在一个夏天的午后,一起拍了这张照片。而三个月后,她死了。”

莉迪亚拿过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写的是:1987年6月14日。码头的风很大。伊拉莉亚说,她会记住这一天。

在照片背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模糊印记——一个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戒指的戒面用力摁在了照片上。

那个压痕的形状,是一个狮鹫踩在权杖上,权杖缠绕着玫瑰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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