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迦太基并购案

迦太基运输集团的总部设在科斯塔维塔港北岸,一栋灰白色花岗岩建筑,正门上方嵌着一行铜字:CARTHAGO TRANSIT — EST. 1962。阿德里安站在街对面,仰头看那行字的时候,雨刚刚停。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海港上,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反光。

“埃米利奥·巴尔迪尼,六十二岁,迦太基的第二代掌门。”助理马泰奥递过一份档案,“他父亲和我们的老教父是同一代人,都在码头上起家。不同的是,巴尔迪尼家从一开始就做合法生意。”

阿德里安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他儿子在联邦调查局?”

“小埃米利奥,在金融犯罪科。”马泰奥压低声音,“三年前调来科斯塔维塔,一直没有动作。有人说是避嫌,有人说是在等时机。”

阿德里安合上档案,把它还给了助理。迦太基是他合法化版图的第一块砖,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掌握了迦太基的运输网络,法尔科内集团的物流体系就能覆盖整个东海岸,不再依赖那些摇摇欲坠的壳公司和贿赂来的通行证。

会议室在八楼。电梯门打开时,埃米利奥亲自站在走廊里迎接。他穿着一件旧款的羊毛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球,看上去不像资产过亿的运输巨头,更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教师。

“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埃米利奥握手时力道很轻,掌心干燥温热,“我们在港口委员会共事了十二年,他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会议。”

阿德里安微微点头,不置可否。父亲和埃米利奥的关系,他从小就知道一些——不是朋友,但互相尊重。在科斯塔维塔的灰色地带里,这种尊重比友谊更值钱。

谈判桌是椭圆形的,胡桃木材质,中央摆着矿泉水和干净的玻璃杯。迦太基方面的律师和财务官已经就座,法尔科内这边则只有阿德里安、马泰奥和一位并购顾问。

“你们的报价我看了。”埃米利奥开门见山,语调平淡,“比市场评估价高出百分之十八,在当前的航运环境下是慷慨的。但我有一个问题。”

他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阿德里安,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老派生意人的随意和锋利:“你为什么要买我的公司?”

阿德里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迦太基拥有东海岸最好的内陆转运网络,而我们拥有港口。合在一起,效率翻倍。”

“这能赚钱,我明白。”埃米利奥点点头,“但我问的不是商业逻辑。我问的是,你——阿德里安·法尔科内,康斯坦丁的儿子——为什么要买一家完全合法的运输公司?你的家族从来不缺运输渠道。”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迦太基的律师们低头翻文件,假装在核对条款。

阿德里安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说:“因为我需要一家在联邦监管机构眼里毫无瑕疵的公司,来做整个集团的旗舰。”

这句话诚实得让埃米利奥微微挑眉。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说:“你知道我儿子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如果有朝一日法尔科内集团出了任何问题,我儿子会毫不犹豫地发起调查。包括调查迦太基。”埃米利奥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我卖给你的不是一家公司,而是我的姓氏。你拿什么保证我的姓氏不被你拖进泥潭?”

阿德里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埃米利奥面前。那是一份由联邦财政部合规办公室出具的预审意见——法尔科内航运在过去二十四个月里没有触发任何一条反洗钱预警,信用评级为A级。

埃米利奥仔细读了文件,翻了三遍,然后把文件放在手边,没有说好坏。

“给我一周的时间考虑。”他最后说。

阿德里安离开迦太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港口那边亮起了橙黄色的钠灯,灯光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马泰奥发动车子,顺口问了一句:“他会答应吗?”

“他在等他儿子的信号。”阿德里安看着窗外的海港,“小埃米利奥如果在查我们,他父亲就不会卖。如果没有,这笔交易就没问题。”

“那我们怎么知道小埃米利奥在查什么?”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的思绪飘回了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那盘磁带,那个叫伊拉莉亚的姑姑,那句“不要去圣像工厂”。

车子驶入老城区,经过猎户座俱乐部门口时,阿德里安看到卢西奥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俱乐部的霓虹招牌在雨后的湿气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联邦调查局科斯塔维塔分局的办公室里,灯光也亮着。

莉迪亚·科尔特斯把第四杯咖啡搁在文件堆旁边,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她三十四岁,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摊开的档案有十几本,每一本都贴着法尔科内家族的标签。

她的职业生涯是从税务欺诈案做起的,三年后转到了有组织犯罪调查科。那时候她的父亲——退休的前联邦法官埃斯特班·科尔特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别碰码头那边的案子。”

她没有听话。

“科尔特斯。”办公室门被推开,特工组长帕特里克·穆勒探进半个身子,“你要的圣像工厂档案找到了,或者至少是它的索引号。”

莉迪亚站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打印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案件编号1987-1142-A,涉案地点科斯塔维塔港旧工业区,状态栏标注着四个字——证据灭失。

“证据灭失?”莉迪亚皱起眉头,“那是三十年前的刑事案,什么级别的案子会让证据灭失?”

“我查了系统,所有涉及这个编号的档案都被提走了。”穆勒耸耸肩,“提档人的签名是埃斯特班·科尔特斯法官,时间是一九九四年。你父亲。”

莉迪亚愣在原地。打印纸的边缘在她指尖微微抖动,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她的心跳忽然撞了一下胸腔,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记闷鼓。

“你还好吗?”穆勒问。

“好。”她把打印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穆勒,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查这个案子。”

穆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莉迪亚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片低垂的星海,延伸到远处的海平线。她想起父亲十几年前退休那天的样子,他脱掉法袍,从法院大楼走出来,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久到司机不得不按喇叭提醒他。那天晚上他在书房烧了一整夜的纸,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了壁炉里未燃尽的灰,灰里有一张烧焦了一半的档案封皮,上面的字已经辨认不清。

只有一个词还能看清一半:“圣像”。

她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六声,没有人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晚上十点了,老人大概已经睡了。但她还是发了条短信:爸,我需要跟你谈谈圣像工厂的案子。

放下手机后,她打开新的案件登记表,在调查对象一栏里输入了“法尔科内,阿德里安·C.”。屏幕上弹出搜索结果,附带的照片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某场商会活动的背景板前,西装合体,微笑得体。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犯罪帝国的继承人。

但他们从来都不像。

莉迪亚按下了立案键。

此时阿德里安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在联邦数据库里被登记为正式调查对象。他正驱车前往家族老宅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盘磁带的内容。伊拉莉亚提到的“圣像工厂”,他托私家侦探查过,但科斯塔维塔的旧工业区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地名,商会登记簿里也没有,连父亲那一辈的码头工人都没听说过。

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名字从未被正式记录过。它只存在于某些人的记忆里,而那些人,已经死了大半。

剩下的那部分,比如卢西奥,选择了闭嘴。

车子经过猎户座俱乐部时,阿德里安看到了但丁的保时捷。他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走进了俱乐部。

这里是维罗纳家族旧时代的心脏。暗红色绒面墙纸,黄铜吊灯,吧台后面陈列着从禁酒令时代传下来的威士忌。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和古龙水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权力的气息。

但丁坐在角落的皮革沙发上,面前摆着三只空酒杯。他对面坐着一个阿德里安认识的人:维托里奥,元老院的掌权者之一,掌管码头工会,和卢西奥是四十年的交情。

“兄长大人驾到。”但丁举起第四杯酒,笑容里有醉意,“来,陪我喝一杯。维托里奥说他有个提议,关于迦太基的。”

阿德里安没有坐下。他看着维托里奥,元老朝他举了举杯。

“听说埃米利奥很犹豫。”维托里奥说,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这是一种在监狱里练出来的技巧,“我可以帮你劝劝他。码头工会对迦太基的货运量有影响,他们的司机有一半是工会会员。”

“条件是什么?”阿德里安问。

维托里奥笑了笑:“没有条件。只是想表达一下支持。毕竟你是老教父选的人,我们这些老骨头应该帮你。”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声谢谢。他没有碰桌上的酒,转身离开了俱乐部。

回到车里,马泰奥问:“你信他?”

“不信。”阿德里安发动引擎,“但我想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

车子驶入老宅的车道时,阿德里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信息内容只有一行:

“圣像工厂不是工厂。它是一个人的代号。”

阿德里安把车停在车库里,没有立刻下车。雨水又开始敲打车顶,他坐在黑暗中,握着手机的屏幕亮光映在他脸上。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路的尽头不是胜利。

他想起磁带里伊拉莉亚的声音:不要去圣像工厂。

他想起刚才猎户座俱乐部里维托里奥的笑容,那种笑容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匕首——你分不清他是在递给你武器,还是准备刺向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车库的排水管倾泻而下,声音像某种远古的鼓点。阿德里安关掉引擎,推开车门。雨声扑面而来,像三十年前的亡灵终于在夜色中找回了说话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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