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律疏后门

伊阳县衙在县城北街,门脸不大,三开间的正堂,堂前两棵柏树,树龄看上去比这座县城还要老。韩半夏跟着裴敬之走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掌了灯。柳仲郢坐在公案后面,没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他正在批阅公文,笔走得很快,一行一行的朱砂小字从笔尖流出来,像是在纸上绣花。

“府尹大人,韩仵作到了。”裴敬之禀了一声,退到堂下。

柳仲郢抬起头。他大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像一把尺子,不声不响地量着你身上的每一寸长短。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问韩半夏一路是否辛苦,而是直接指了指公案旁边的一张椅子。

“坐。”

韩半夏坐下。她把那方包着墓砖的包袱放在膝盖上,感觉到砖块的棱角透过布料硌着腿骨,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柳仲郢问。

“一块砖。从界墙边上李家祠堂门口的地里挖出来的。”韩半夏解开包袱,把砖递过去。

柳仲郢接过来,翻到刻字的那一面。他的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刻痕上停了很久,久到堂上的蜡烛都结了一朵烛花。然后他把砖放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周老四。”他念出了那个只刻了三笔的名字,“河南府的仵作。今年六月初递了辞呈,说老娘病重,要回商洛老家。我批了,支了他三个月的饷银做盘缠。”

“他回的不是商洛。”韩半夏说,“他在墙里。”

柳仲郢站起来,走到堂门口,背对着韩半夏站了一会儿。秋天的晚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公案上的文书哗啦啦地响,他用一块镇纸压住,转身走了回来。

“你刚才说的那个坑,挖出了多少骨头?”

“头骨一块,肋骨若干,脊椎骨若干,髋骨半片。都是碎骨,不是完整的骨架。骨头上有人为折断的痕迹,骨折断口没有生前愈合的迹象,是死后被敲碎的。坑的尺寸我还没来得及量全,但根据土层剖面判断,坑深不会少于五尺,面积不会小于半分地。”

“半分地。”柳仲郢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半分地能埋多少人吗?”

“如果都是碎骨,至少三十个。”

柳仲郢沉默了。他回到公案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转来转去。茶汤在杯子里晃荡,有一两滴溅出来滴在桌面上,他也没有擦。

“你来找我,是韦澳让你来的。”他说,用的是陈述语气,不是疑问。

“是。”

“韦澳是我的同年。大中元年我们一起在刑部,他管都官,我管比部。你知道比部是干什么的吗?”

“审计内外诸司钱粮。”

“对。比部审计,都官复核。我们两个人经手的账册,能从长安大明宫一直铺到洛阳天津桥。”柳仲郢把茶杯放下,终于喝了一口,“大中二年,我调任京兆少尹。大中三年,外放河南。韦澳比我晚走了半年,去了户部,后来又转京兆尹。我们两个人兜兜转转这些年,到头来查的居然是同一样东西。”

韩半夏没有接话。她等着。

“你知道大中二年圣上下旨全国普查寺庙造像的事吗?”柳仲郢问。

“知道。会昌灭佛之后,宣宗即位,下旨恢复佛寺,各地重新铸造佛像。为了杜绝民间私铸和盗毁,朝廷要求各州县将辖区内所有佛像登记造册,编号归档。”

“你只知道了这些。”柳仲郢从公案下面抽出一卷发黄的纸,展开摊在桌上。那是一份河南府伊阳县佛像登记册,每页画着一尊佛像的形制,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名称、所在寺庙、材质、尺寸、编号。韩半夏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白马寺西院观音铜像那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登记册上画着的观音铜像,高四尺二寸,重一百八十斤,左手持净瓶,右手结无畏印,座下莲台分三层,每层浮雕十六瓣莲花。但真正让韩半夏停住的不是这些——是观音铜像的右手。画稿上的观音右手,五指微曲,食指向下,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这个手势在佛家造像里很罕见,因为标准的无畏印是五指并拢、掌心向外举至肩平的。画稿上的这个手势,只有一根手指是向下指的,指向地面。

这枚向下指的佛指,就是李少洪吞进胃里的那一枚。

“这批佛像不是民间自发铸造的。”柳仲郢说,“是朝廷统一拨款,由内侍省派人监造的。整个河南府一共造了三百六十尊铜佛,每一尊都有编号,每一尊都入了册。伊阳县分到了十二尊,白马寺西院的观音铜像是其中之一。”

“内侍省?”韩半夏抬起头,“宦官?”

“对。监造的人叫王践方,是内侍省内常侍,四品。名义上归神策军管,实际上只听一个人的话——当今圣上。”

韩半夏把佛像登记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总表,列出了河南府三百六十尊铜佛的铜料来源、铸造费用、运输路线和存放寺庙。每一项都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斤铜、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写明了。表末盖着三方大印:河南府的、内侍省的、还有一方——是度支的。度支是户部管国库的部门,度支盖章就意味着这笔钱是国库出的。

但韦澳告诉过她,户部关于界墙的档案里,只有一行字。

“你觉得哪里不对?”柳仲郢问。

“太干净了。”韩半夏说,“这份账册记得太干净了。每一项都对得上,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三方大印盖得整整齐齐,连一个改动的字都没有。我在京兆府验了六年尸,从来没看过这么干净的账。”

柳仲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眼睛里。

“你知道这份账册是在哪里找到的吗?不是河南府,不是内侍省,更不是度支。是在白马寺方丈的禅房里,夹在一部《大般若波罗蜜多经》的夹层里。方丈已经死了,他是在这尊观音铜像被盗毁之后的第三天,忽然从西院的钟楼上摔下来的。官府勘验的结论是失足。周老四验的尸。”

“周老四?”韩半夏吃了一惊。

“对。他验完方丈的尸体,第三天就来找我辞行。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老母病重。我没多想,批了他的辞呈。之后他就消失了。直到今天,你带着这块砖走进来。”

柳仲郢把墓砖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他的拇指在“周”字那个断掉的起笔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个迟到很久的消息。

韩半夏把李少洪胃里的佛指、孙万田胃里的瓷片、何九郎胃里的铜片一一摆在公案上,把四双鞋底沾着生土的布鞋也说了。柳仲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结了一朵烛花。

“你说得对,账册太干净了。”他终于开口,“但你说少了一件事——赵大桩。”

“赵大桩被烧了。”

“烧了?”柳仲郢的眉头皱起来,“谁烧的?你是京兆府的仵作,没有你的验尸批文,化人场不能烧。”

韩半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路上已经想了无数遍。化人场的瞿海告诉她,赵大桩是第一具被送去的尸体。但她没有签发验尸批文,化人场不应该烧任何人。有人绕过了京兆府,直接给化人场下了命令。这个人能绕过京兆府,能让化人场的老油条瞿海乖乖听话,能把赵大桩胃里最关键的第四件证据提前毁掉——这个人的能量比韦澳大,比柳仲郢大,甚至可能比整个河南府加上京兆府的权限还要大。

“王践方。”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柳仲郢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在蓝田驿过夜的时候,隔壁房间里有人。”韩半夏说,“那人用的杯子上沾着朱砂。今天裴参军来接我的时候,我在他身上也闻到了同样的朱砂味。朱砂是批公文用的,普通人用不到。内侍省掌管机要文书,用的就是朱砂。”

柳仲郢站起身,把堂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他走到公案后面,打开了靠墙的一个铁皮柜子。柜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卷宗,每一摞都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他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份卷宗放在韩半夏面前。

卷宗封面上写着:“大中四年十二月,河南府伊阳县界墙修筑事宜。”

这是工部档案里缺失的那份卷宗。韩半夏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舆图。图上画得很清楚:界墙南北走向,长三里,高三丈,底部宽一丈二,顶部宽六尺。图的边上标注了施工队伍的组织结构——总工匠一名,石匠八名,木匠八名,土工二十名。加起来一共三十七人。

三十七。

墓砖上写的是三十六人。

少了一个。

“你注意到了。”柳仲郢说,“修筑界墙的工匠一共三十七人。周老四的墓砖上写的是三十六人被埋。少的那个是谁?”

韩半夏看了一遍工匠名录。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总工匠:周通。商洛人氏,年五十二。擅筑城垣。”

姓周。

来自商洛。

“周老四不姓周。”韩半夏说,“周是他师父的姓。他拜了总工匠周通为师,跟了师姓。他是修墙工匠里的第三十七个人,负责的不是土工也不是石工——他是仵作,他负责的是确保墙修好之后没人能发现墙基下面埋了什么。”

“他本来应该是第三十七具尸体的。”柳仲郢说,“但他跑掉了。他逃回了河南府,继续当他的仵作。然后在验完白马寺方丈的尸体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方丈不是摔死的,方丈是被灭了口。他意识到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被灭口,包括他自己。所以他来找我辞行,支了盘缠,实际上他不是回商洛,他是回界墙。他要回去把那三十六个同袍挖出来。”

然后他就成了墙里面的第三十六具尸骨。

柳仲郢把墓砖翻到背面,指着那句没有刻完的话。“我名周——”。他说:“你看这个断笔。刻字的人是在活着的时候刻的,刻到一半,忽然出事了。他来不及写完自己的名字。但他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马上要死,死之前在砖上刻了这句话,把砖塞进了墙里。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挖出来。”

“他相信有人会来挖。”韩半夏说。

“他信的是我。”柳仲郢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他来跟我辞行的时候,我没有拦他。我以为他只是害怕,只是想过安生日子。我批了他的辞呈,给了他三个月的饷银,然后看着他走了。如果当时我多问他一句,也许他能活。”

韩半夏没有说话。堂上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在锡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过了很久,柳仲郢才重新开口。

“你今晚不要回脚店了。裴敬之会在县衙后堂给你安排一间厢房。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界墙的真正地基。不是上面的夯土墙,是底下的石基。修那道墙的时候,周通要求在石基下面再挖一条排水渠,理由是说这段地界低洼,夏天雨水倒灌会把墙泡塌。排水渠的深度是六尺。你知道六尺意味着什么吗?”

韩半夏当然知道。一个成年男子身高约七尺,坑挖六尺深,足够并排躺下两个人,上面再铺三层石基,夯一层封土,浇一层石灰糯米浆——这种深度、这种封法,不是排水渠,是墓穴。

周通不是被胁迫的无辜工匠。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带着三十六个徒弟挖了六尺深的渠,从伊水河床里淘出了夹杂着白骨的淤泥,用骨头当作地基的一部分,在上面筑起了一道三里长的墙。墙里埋着他徒弟们的师父,也即将埋着他自己。

“明天去之前,我想先见一个人。”韩半夏说。

“谁?”

“李少洪的媳妇。我今天在李家祠堂前面见到她了,她在挖地,挖出了她公公的头骨。她知道墙里面有骨头,但是说不出为什么。我想再找她谈谈。”

柳仲郢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你不用去找她。”

“为什么?”

“她今天傍晚被卢家的人领走了。”柳仲郢说,“卢家说她神志不清,在李家村会出事,把她和她的丫头带回了卢家祠堂照看。卢家在界墙西边,名义上是照顾,实际上,你比我更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韩半夏站起来。她的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公案的桌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裴敬之去接你的时候。同一时间,四个人,一辆车,把人接走的。”柳仲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很深的疲惫,“你不是被裴敬之发现的。你是被等在那里的。有人在你到伊阳县之前就知道了你要来,他们让你先到界墙,让你看到那个坑,让你看到那些骨头,然后在你看到更多之前,把最重要的人证带走。整件事情,从你在蓝田驿闻到朱砂味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走在他们给你画好的路上了。”

韩半夏站在堂上,手里握着那枚鎏金佛指。佛指的指腹上,“墙”字的凹槽里,干涸的血垢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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