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澳没有留她。
韩半夏走出京兆府廨的时候,天刚过午。她把佛指、瓷片和铜片用一块青布包好,贴身收在衣襟内侧,骑上那匹从京兆府驿借来的青骡,没有回头。
从长安到伊阳县,快骡要走两天半。她没有走官道,而是绕了一条旧驿路。这条路从长安城东南的延兴门出去,贴着终南山北麓往东,过蓝田、商洛,再折向北,从伏牛山的余脉里穿出去,就是伊阳县地界。路程比官道远了将近五十里,但人少,驿站也不用验度牒。韦澳给她的度牒上写的是“探亲”,但伊阳县那个地方,她一个亲戚都没有。
第一晚她在蓝田驿歇脚。驿丞看她是京兆府的人,多问了两句,韩半夏只说是去河南府送公文,驿丞便不再问了,给她安排了一间靠后的厢房。吃过晚饭,她把那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对着油灯看了大半夜。
佛指。瓷片。铜片。
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牆”字。但这个字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李少洪他们四个人在佛像上刻了这个字,然后各自吞下了一块。为什么要刻这个字?为什么不在被捕之前就说出来?为什么宁可把证据吞进肚子里,也不敢当面告诉官府?
除非他们知道,官府里有人不想让他们说。
韩半夏把东西收起来,吹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听见驿站的更夫敲了三更,又听见隔壁厢房有人在低声说话。墙是土坯砌的,隔音不好,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透过墙缝传过来,像风吹过门缝的呜咽。她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两个人——一个声音低沉,像是在汇报什么;另一个偶尔应一两声,语气很冷。
天亮之后她去敲隔壁的门,门没锁,推开一看,房间里已经空了。桌上放着一壶凉透的茶,两个杯子,一只杯沿上沾着一点点红色的东西。她用指甲刮下来闻了闻,是朱砂。朱砂是批公文用的,普通百姓用不起,也用不着。
有人在跟着她。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跟她走同一条路。
第二天她没有按原计划走伏牛山道,而是临时改道,从商洛折向东南,绕了一个大弯,进伊阳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伊阳是个小县,城墙不过两丈高,四四方方,东西长三里,南北宽两里半,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狗尾草。
界墙不在县城里,在县城西南十五里的李家村和卢家村之间。韩半夏在县城里找了一家脚店住下,跟店主打听界墙的事。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一听“界墙”两个字,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不知道。韩半夏摸出一小锭碎银放在柜台上,胖妇人盯着银子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姑娘,那地方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修墙的时候死了人。不止一个。”
胖妇人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肯开口了,把银子推回来,转身进了后厨。韩半夏收起银子,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她骑骡出了县城南门,沿着一条土路往西南走。秋收已经过了,地里的麦茬枯黄一片,风吹过去沙沙作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黄色的长墙。
墙比韩半夏想象的要高得多,也长得多。从远处看,它就像一条巨大的土龙趴伏在田野里,把整片土地一分为二。走近了再看,墙面是夯土筑成的,每层夯土的厚度大约三寸,层层叠叠地堆起来,高达一丈五尺,顶上还插着碎瓦片和铁蒺藜,像是怕人翻越。
墙的东西两端各有一座哨楼。哨楼是木结构,建在墙顶上,用粗大的原木搭成架子,四面没有墙,只有几块破旧的竹席挂在横梁上挡风。韩半夏远远地绕着墙走了一圈,发现墙的西侧有一个寨门,寨门外站着一个持矛的兵丁。
她下了骡,走过去。兵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几颗没褪干净的痘子,看到韩半夏一个人走过来,先是警惕,然后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
“干什么的?”
“京兆府仵作,奉河南尹柳府尹之命,前来查验伊阳县界墙工程。”韩半夏把韦澳给她的度牒亮出来,度牒上盖着京兆府的官印,她赌的就是这个兵丁分不清京兆府和河南府的管辖范围。
兵丁果然被唬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官印,又抬头看了韩半夏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寨门里面是李家村的地界,外面是我们卢家的。”兵丁说,“姑娘要看墙,就在寨门这儿看,别进去。李家的人不讲理。”
韩半夏站在寨门口往里看。墙的那一边,是一个破败的村庄。几十间土坯房子散落在墙根下,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掀掉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村子的中央有一座祠堂,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半,依稀能看出“李氏宗祠”四个字。祠堂前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场,场上摆着几口大水缸,缸里早就干了,缸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
一个女人蹲在水缸旁边,背对着寨门,正在地上挖什么东西。她穿着灰布衫子,头上裹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头巾,背影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了。
“那是谁?”韩半夏问。
兵丁往那边看了一眼,说:“李少洪的媳妇。她男人犯了事,在长安被杖杀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丫头。天天蹲在那儿挖,也不知道挖什么,大概是脑子坏了。”
韩半夏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起李少洪胃囊里那枚佛指,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缝线,想起那个打成了死结的扎口。她推开寨门,走了进去。
兵丁在身后喊她,她没有理会。
走到那女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了。女人确实在挖土,用的是半截锄头,锄刃已经卷了口,每一下挖下去都很吃力。她的手指缝里全是泥土和血痂,指甲劈了好几片,露着粉红色的肉。她挖的那个坑已经有脸盆大小,半尺来深,坑底露出来的是夯土——和界墙一样的夯土。
“李家的嫂子。”韩半夏轻声说。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又挖了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锄刃在土里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她扔掉锄头,用手去扒土,十根手指像爪子一样刨,指甲劈裂的地方又开始渗血。扒了十来下,她从土里捧出一样东西,转过身来。
那是一块人的头骨。
左眼眶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眉弓一直裂到额角,裂缝很旧,骨头断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周围的骨面融成了一个色。这个女人把骨头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我公公的。”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板,“额头上这道缝,是他活着的时候被卢家的人用扁担打的。打了以后躺了两个月,没死,但脑子坏了,认不得人。”
韩半夏蹲下来,接过那块头骨仔细看了看。她说得没错,这是一道生前伤。骨缝边缘有愈合的痕迹,说明受伤之后人还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个人后来是怎么死的,从这块头骨上看不出来,但有一个细节让韩半夏后背发凉——头骨的枕骨部位有一处凹陷性骨折,呈放射状碎裂,这是死后造成的损伤,是钝器从正后方重击留下的痕迹。
“这骨头是从哪里挖出来的?”韩半夏问。
女人指了指脚边的坑。
韩半夏把坑底的碎土拨开,看到了更多骨头。不是一具完整的骨架,而是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的碎骨,有肋骨、脊椎、还有半截髋骨。骨头的颜色都不对,不是正常埋在地下几年后应该有的那种黄褐色,而是发黑发灰,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被什么化学物质腐蚀过。
她伸手往坑壁的侧面摸了一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青砖。不是夯土墙用的那种生土砖,而是烧制过的墓砖。砖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是用尖锐的铁器在砖坯进窑之前刻上去的。
“大中五年七月,匠户三十六人。墙成之日,埋骨之时。”
韩半夏把这块砖翻过来,砖背上还有字,同样是刻上去的,字迹更加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刻下的。
“我名周——”后面的字只刻了三笔就断了,看笔画走势,应该是“周”字后面跟着一个“老”字的起笔。
周老四。
河南府的仵作。三个月前辞了差事回老家了。
他回的不是老家,是这道墙的墙基。
韩半夏把砖放回坑里,站起身来。她环顾四周——李家祠堂前的空场很大,足有半亩地。如果这块空地下面埋着的不仅仅是李少洪媳妇挖出来的这几块碎骨,而是整整三十六个人,那这片地就是一座合葬坟。
而这座坟的封土,就是那道三里长、一丈五尺高的界墙。
墙内有骨。
送信的人没有说谎。墙里面,确实有骨头。
她刚要开口问那个女人更多话,寨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很急,不是一匹马,是三四匹,蹄声在干燥的土路上敲出一片闷雷似的轰响。韩半夏转过身,透过寨门的缝隙看到四匹马正从卢家村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皂衣,腰里挂着刀。
兵丁迎上去,和领头的人说了几句话。领头的那个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寨门,目光越过韩半夏,扫了一眼地上那个挖开的坑,又扫了一眼韩半夏的脸。
“京兆府的人?”他问,语气不太客气。
“京兆府仵作韩半夏。”
“河南府户曹参军裴敬之。”那人拱了拱手,脸上没有表情,“柳府尹听说京兆府派了人来,让我过来接。府尹大人在县衙等着,请韩仵作即刻跟我走一趟。”
韩半夏站着没动。裴敬之。韦澳让她找的那个幕僚,柳仲郢最信任的下属。她刚到伊阳县不到半天,还没去过县衙,还没见过柳仲郢,裴敬之就已经知道她在这里,还带了三个人来“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坑,又看了一眼李少洪的媳妇。女人蹲在坑边,把那块头骨抱在怀里,用袖子慢慢地擦着骨头上的泥土,嘴里在念念叨叨地说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
“走吧。”裴敬之又说了一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个坑。
韩半夏弯腰把那块刻了字的墓砖捡起来,用包袱皮包好,夹在腋下,迈步往寨门外走。经过裴敬之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丝极淡的气味——是朱砂。和在蓝田驿隔壁房间里闻到的那种朱砂一模一样。
她骑上青骡,跟着裴敬之的四匹马往县城的方向走。走了大约半里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界墙。夕阳正好从墙的西边斜照过来,把整道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像一把刀一样切过干涸的麦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墙的影子底下,李少洪的媳妇还蹲在那个坑边。
抱着那颗头骨,轻轻地摇,像在摇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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