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在别院的西北角,是整座废墟中保存最完整的建筑。两层高的石台基座上,四根柏木立柱撑起一个歪斜的歇山顶,那口铜钟就悬在横梁之下,八年的风雨锈蚀让它的表面爬满了绿色的铜斑。
阿慈最后一个赶到。他的竹杖在通往钟楼的碎石小径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里。雨声、风声、铜钟被风吹动的吱呀声,还有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在他脑海中拼成一幅没有颜色的图画。
周铁衣第一个冲进钟楼底层。
“有人倒在这里!”他的声音从石墙内传出,带着压抑的惊骇。
石洪紧随其后,然后是裴文昭,郑氏留在门外,用手捂着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颤抖声。哑女站在最远处,阿慈能感觉到她瘦小的身影在雨幕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阿慈跨过门槛时,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血腥。新鲜的血液有一种特殊的铁锈味,像夏天雷雨前空气里那种即将迸裂的闷窒,浓烈得几乎可以尝到。阿慈的舌头抵住上颚,唾液腺一阵发酸。
“是牛党的人。”裴文昭的声音从尸体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我见过他,在尚书省当过差,姓……姓冯,冯昭。”
阿慈在黑暗中皱起了眉。
牛党的人。冯昭。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会昌年间,牛僧孺、李宗闵一党与李德裕争权,朝廷上下被撕裂成两半。冯昭是牛党中的一个小角色,在尚书省做个从六品的主事,主管文书往来。他既不是决策者,也不是执行者,只是一个在庞大官僚机器中负责抄抄写写的文书小吏。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死了多久?”石洪问。
裴文昭没有回答。阿慈听到他蹲下身,衣料摩擦地面,然后是一阵沉默。那沉默里有手指触碰皮肤的声音,试探颈侧脉搏的动作。
“不到半个时辰。”裴文昭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尸身尚温,但瞳孔已经散开了。胸口有伤。”
“刀伤?”周铁衣问。
“不。”裴文昭顿了顿,“是用钝器贯穿的。”
阿慈的竹杖敲过地面,靠近尸体。他蹲下身,指尖触碰到了冯昭的衣襟。衣料是普通的青色官袍,已经被雨水和血水浸透。他的手指继续向上,在胸口的位置摸索到了一处破口。
那破口的边缘并不整齐。不是刀剑割裂的锋利切口,而是被某种粗钝的物体硬生生撕开、挤压、碾碎的痕迹。伤口四周的衣料向外翻卷,纤维断裂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一根锈蚀的铁锥反复捅入。
阿慈的指尖触碰到了伤口边缘的皮肉。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伤口是热的。
不是体温残留的那种温热,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灼人的热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刺入胸口的瞬间,将皮肉烧焦了。
“让开。”石洪蹲到阿慈身边,用铁匠的手指沿着伤口轮廓仔细摸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铁衣开始不耐烦地用靴尖敲击地面。
“是钟锤。”石洪终于说。
“什么?”裴文昭的声音骤然变了。
“钟锤。”石洪重复了一遍,“那口铜钟的钟锤。顶端是铁铸的,有拳头大小,八棱形。这个伤口的形状和钟锤顶端完全吻合。”
所有人同时抬头。
钟楼的二层,那口铜钟仍在风中微微晃动。青铜的钟身在闪电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绿光。悬挂钟锤的铁链从钟顶垂下来,末端空荡荡地摇晃着。
钟锤不见了。
“有人把钟锤卸下来当凶器?”周铁衣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那玩意儿少说也有二十斤重,抡起来——”
“不是抡。”阿慈忽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他。
“是从上往下捅进去的。”阿慈的手指仍然停在伤口边缘,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凶手持钟锤,站在死者正上方,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第一下没有完全贯穿,所以他又压了第二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此刻的钟楼,而是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神策军的军官用同样的手法,将一柄长矛捅进了住持方丈的胸口。不是刺,是捅——从上往下,像碾死一只虫蚁般漫不经心。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杀人。”阿慈站起身,在衣襟上擦去指尖的血迹,“这是处决。”
钟楼里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
还有每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周铁衣的呼吸声最重,带着愤怒,但也有一丝阿慈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被触及旧伤后的恐惧。裴文昭的呼吸变得极其克制,他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石洪的呼吸则沉入丹田,那是习武之人在面对危险时本能的防御姿态。
郑氏站在门外,呼吸急促而紊乱。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哑女的呼吸最轻,几乎听不到。但阿慈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站着的位置,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靠近钟楼北侧的那堵墙。而那堵墙上,有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裂缝,足以让一个瘦小的人侧身通过。
“冯昭是怎么死的,不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裴文昭整理好衣襟,恢复了士大夫特有的冷静,“最要紧的是——杀他的人还在不在这座别院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周铁衣猛地转身,手按刀柄,扫视四周的黑暗。“你是说,凶手还在?”
“冯昭死了不到半个时辰。”裴文昭说,“而我们所有人都在佛堂里,从钟声响起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如果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离暴雨中的山路。”
“所以他还在院里。”石洪接过话,声音低沉。
阿慈没有说话。他将头微微侧向一边,耳廓对准钟楼的每一个角落。
石墙的缝隙里有水滴渗入的声音。铜钟在风中晃动的频率略微不均匀——因为悬挂钟锤的铁链少了一截重量。二楼木地板上有积水的痕迹,水从破漏的屋顶灌进来,在木板上淌成细细的溪流。
还有别的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节奏性的声音。
那是心跳。
不是他们六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心跳。
阿慈的脊背渐渐绷直。
钟楼的二楼,铜钟后面的阴影里,有第七个人的心跳声。那心跳极慢极稳,像是被刻意压到了每分钟三十次以下——只有练过极高深内家功夫的人,才能将心率控制到这种程度。
“凶手没有离开。”阿慈说。“他一直在我们头顶。”
话音未落,周铁衣拔刀出鞘,刀身在黑暗中擦出一道寒光。他朝通往二楼的木梯冲去,靴底踩得木阶吱嘎作响。
石洪也动了。他的动作比周铁衣更轻更快,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从外墙翻上了二楼的围栏,身法轻捷得不像是打铁的匠人。
阿慈站在原地,耳朵紧随着两人的动静。
他听到周铁衣冲到了铜钟旁边,刀锋划破空气,砍在空处。石洪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包抄,封住了二楼的另一个出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像是绸缎滑过皮肤,又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卷起后无声地飘落。那是一个人在极近的距离内,从周铁衣和石洪的合围中脱身而去的声音。不是硬闯,而是从某个不该有出口的地方找到了一条缝隙。
然后,二楼归于寂静。
“不见了。”石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
阿慈握紧了竹杖。
他闻到了硝石的味道。
那味道从二楼飘下来,极淡,若有若无,却是他永远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还活着的人,终于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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