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约而至。
阿慈坐在佛堂残存的屋檐下,听着雨柱砸落在瓦砾上的声音。这场雨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密集的雨点像无数只手在敲打这座废墟的每一寸表面,仿佛要将八年来积攒的尘土全部冲刷干净。
黄昏时分,第一个人到了。
阿慈先听到的是马蹄声。马蹄踩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伴着马匹粗重的响鼻。骑马人显然不熟悉路况,在岔路口徘徊了许久,最后才循着废墟隐约的轮廓找到了方向。
马蹄声在别院坍塌的山门外停下。然后是靴子踩进泥水的声音,沉重而急促。来人身材高大——阿慈从脚步的力度和频率判断出来的——穿的是牛皮底的官靴,靴底钉了铁掌,踩在石板上会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那人推开虚掩的朽木门,站在雨里喘息了片刻,然后大步朝佛堂走来。
他身上有浓重的马汗味,还有被雨水泡透的皮革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阿慈从他呼吸的节奏听出,这人此刻正强压着某种激荡的情绪。
“有人吗?”来人开口,声音粗犷,带着军营里出来的那种底气。
阿慈没有回答。他坐在黑暗中,像一尊被遗忘的泥塑。
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了阴影中端坐的阿慈,脚步猛地一顿。“你就是慧明?”
又是那个名字。
阿慈的竹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贫僧法号阿慈。”
“呵,换了个名字。”来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像是某种自我解嘲。“也罢。我叫周铁衣,从前在神策军中当差。”
神策军。阿慈的心头微微一动。那是直属天子的禁军,会昌年间,正是神策军奉旨查抄京畿各处寺院。他闻着周铁衣身上的气味,那皮革与铁锈的味道里,隐约还有某种更深的印记——那是长久握刀的人虎口处留下的细微油脂,混着磨刀石的石浆,洗多少遍也洗不掉。
“你来做什么?”阿慈问。
“我收到一封信。”周铁衣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举在雨中。阿慈不需要看,他知道那封信和自己收到的一模一样:毛边纸,松烟墨,卍字封蜡。还有那股硝石的味道。
“信上写了什么?”
周铁衣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信重新塞回怀中。“你不用管写了什么。我到这里来,是想了结一桩旧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声变了。阿慈听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先是心房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跳动的节奏变得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是恐惧的声音。
一个神策军出身的大汉,在害怕什么?
他们没来得及深谈。
第二个人在暴雨中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马蹄声。来人走的是后山的小道,徒步而来,脚步轻而稳,踩在泥泞里几乎没有声响。阿慈最先捕捉到的不是脚步,而是油纸伞被雨点击打的声音。
伞面是涂了桐油的油纸,雨点打在上面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执伞的人步态从容,不紧不慢,像是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这鬼地方还有人来?”周铁衣警惕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油纸伞在佛堂前停下。收伞的动作很轻,抖落的水珠洒在地面上。来人掸了掸衣袖,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散开。不是寺庙里焚烧的檀香,而是士大夫书房中熏染衣袍所用的上品檀香末。
“在下裴文昭。”来人的声音温润,带着标准的官话腔调,用词考究。“家父讳延翰,会昌年间曾任大理寺丞。”
裴延翰。阿慈记得这个名字。会昌五年冬天,正是大理寺签发了查抄普光别院的公文。
周铁衣显然也想起来了,他的呼吸声骤然加重。“裴延翰的儿子?你爹当年可是——”
“家父已于去年病故。”裴文昭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周将军不必激动,你我都是收到同一封信的人,何必在此刻清算旧账?”
阿慈听着裴文昭的呼吸。这人的心率始终平稳,像是用某种严格的训练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要么他天性凉薄,要么他早已为今夜做好了所有准备。
“信上说,”裴文昭缓步走进佛堂,打量着四周的断壁,“当年普光别院一案另有隐情。写信的人声称手中有证据,能证明所谓的谋逆纯属诬告。他还说,所有与此案相关的人,今夜都应到场。”
阿慈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该到这里来?”
裴文昭笑了笑。“信上没说。但我知道普光别院的旧址在此处。家父临终前曾反复提及这个地方。”
“他提了什么?”
裴文昭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制了太久,终于露出了一条裂缝。
第三个人几乎是与裴文昭前后脚到的。
她来的时候,雨声正急。阿慈先是闻到了桂花油的香气,然后才听到裙裾曳过泥地的声音。来的是个女人,年纪不轻——从她走动时关节发出的细微声响判断,大约四十岁上下——但步履依然端正,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纸被雨水打湿了大半,里面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瘦削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
“妾身郑氏,亡夫段崇义,会昌年间在度支司任职。”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与人交谈。“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没有人回答。
郑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将灯笼举高,试图看清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孔。当她看到阿慈那双深陷的空眼窝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
“贫僧是个废人。”阿慈平静地说。“施主不必惊慌。”
郑氏没有说话,但她将灯笼放低了。阿慈从她身上闻到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桂花油和湿衣的混合,而是更深处的东西。那是常年服药的苦味,从她的皮肤和呼吸中渗出来,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郁结。
她的丈夫段崇义,会昌年间在度支司任职。那是掌管财政的衙门,当年查抄寺院、没收田产,正是度支司经办的差事。
又一个人到了。
这一次来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他既没有骑马,也没有打伞,浑身湿透,像一只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他走进佛堂的时候,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找了一个角落蹲下,用湿透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阿慈从他身上闻到了铁锈和炭火的气味。那是铁匠铺里才有的味道,长年累月被烟火熏烤,已经渗进了皮肉。但这人的呼吸声不对——一个铁匠的呼吸应该粗重有力,肺活量极大,但此人的呼吸却细而绵长,像是练过内家功夫的武人。
“你又是谁?”周铁衣问。
那人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我叫石洪。在城南打铁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阿慈注意到一个细节:石洪的咬字十分清晰,带着某种被刻意压抑的京畿口音。那不是铁匠该有的谈吐。
还有一个人没到。
阿慈不知道信总共送出了多少封,但他隐约感觉到,今夜聚集于此的人,应该还有第五个。
暴雨仍在继续。
佛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打破沉默。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角落,像五座彼此隔绝的孤岛。但阿慈知道,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牢牢拴在一起。
那条线,就是八年前的那场大火。
就在这时,阿慈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雷声,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呼吸。
那是某种柔软而轻盈的东西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丝绸,又像是细纱,被风卷起,然后缓缓落下。
阿慈将头转向佛堂深处,那片坍塌的佛像后面最黑暗的角落。
有人。
那里一直藏着一个人。
一个从雨还未下之前,就已经等在黑暗中的人。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