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车行灭口

火光映红了长安城东南角半边天际。

陆明远翻身上马的时候,掌心全是冷汗。那匹从保行马厩里随手解下的栗色骟马被他猛地一夹马腹,箭一般射出了崇仁坊的街口。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

安仁坊在东,与保行隔着六条街。这个时辰坊门早已关闭,各坊之间的大街上只有巡街的金吾卫在来回走动。陆明远伏在马背上,借着月色在坊墙的阴影里穿行,马蹄铁掌在石板路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火星。

他拐过宣阳坊北侧的大街时,迎面撞上了一队巡街卫士。领头的高举灯笼大喝:“何人犯夜?”陆明远猛地勒缰,坐骑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才重重落地。他从怀中掏出那枚龟钮铜符,亮在灯笼光下。

“中书门下,紧急公务,让开。”

那卫士队长凑近看了一眼铜符,面色一变,挥手让手下让开道路。陆明远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夹马便走。身后传来卫士队长压低了的呵斥声:“都别看了,那是政事堂的人,咱们惹不起。”

政事堂。他攥着那枚铜符的手又紧了紧。王涯将这件东西交给他时,恐怕也没有想到它的第一次使用不是在紫宸殿面圣,而是赶往王家救火。

转过安仁坊的坊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王涯的宅邸占地极广,三进五院的格局,在长安的官员宅第中不算最大,但也足以称得上气派。可此刻整座宅院都笼罩在浓烟与烈焰之中。大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已经吞没了正堂的屋顶。橘红色的火舌从瓦缝间舔出来,烧得那些琉璃瓦劈啪作响,不时有一块断裂的瓦片从高处坠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坊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附近的邻居提着水桶跑出来,但火势太大,泼上去的几桶水如同杯水车薪,转眼就被舔干。王家的几个老仆跪在街边哭天喊地,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门房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还在哑着声音一遍遍地嘶喊:“老爷——老爷还在里头——”

陆明远翻身下马,一把抓住那老门房的肩膀:“王相公在保行,不在府里。里面还有谁?”

老门房看清是陆明远的脸,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仆役抢着答:“是、是夫人。夫人说老爷有书信留在书房里没带走,晚饭后进书房去取,就再没出来。后来后院的火就烧起来了——”

陆明远松开门房,抬头望向宅邸。正堂的屋顶已经烧得变了形,但书房的位置在第三进的东厢,与正堂隔了一个天井,火暂时还没烧过去。如果人还在书房里,也许还有救。

他将外袍脱下来,从旁边的水桶里捞出来拧了半干,裹在头上,一头扎进了王家大门。

门洞里浓烟密布,呛得人睁不开眼。陆明远把湿袍子捂在口鼻上,弓着腰沿着回廊往里跑。他来过王家几次,记得书房的方位——从正堂后面的月门穿过去,经过一个小天井,右手第三间便是。

脚下的地面烫得发软。廊柱被烟熏得漆黑,有几根已经起了火苗,烧得像一支支巨大的蜡烛。陆明远穿过月门时,一根烧断的椽子从头顶砸下来,他侧身闪过,碎瓦溅在肩头,隔着衣服也烫得生疼。

书房的房门是紧闭的。

陆明远抬脚踹开门,一股浓烟裹着纸灰扑面而来,将他呛得连退了两步。他趴在门槛上往里看——书房的窗户已经被烧穿了,火光从窗口映进来,将屋内照得一片通明。书架上的书全都着了火,满屋都是飞舞的燃着火星的纸片,像一场猩红色的雪。

一个妇人蜷在书案底下,已经不动了。

陆明远冲进去,将书案掀开。王夫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呼吸微弱,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砸中的。他一把将她架起来,拖着往后撤。刚退出书房门口,屋顶的横梁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整个东厢的屋顶在身后轰然塌落。

火花溅了他一身。

陆明远架着王夫人踉踉跄跄地沿原路往回跑。月门,正堂,回廊。着火的碎瓦从头顶不停地落,他低着头往前冲,耳边的烈火咆哮声震耳欲聋。快到门洞时,两个仆役冲进来接应,将王夫人抬了出去。

陆明远独自冲出大门,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他的衣袍上烧了几个窟窿,头发焦了一缕,脸被熏得黝黑,但身上没受重伤。他直起腰,正要询问王夫人的伤势,却看见一件东西,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那是一块被烧焦了一半的木板,斜插在门外的碎石地上,不知是被爆炸的气浪崩出来的还是被人踩翻的。木板上钉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末端挂着一枚巴掌大的铜锁。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但它的位置不对。

陆明远蹲下来,将木板翻了个面。木板背面是整齐的木茬——它被锯断了。不是火烧断的,火烧的木材断面呈炭黑色的纤维状,而这块木板的背面上有明显的锯齿拖拽的痕迹,断口干净利落,显然是人工所为。

这不是房梁上掉下来的碎木头。这是一扇门的一部分。

准确地说,是王家后院那扇小侧门的门板。那扇门通往一条少有人知的窄巷,平日里用铁链锁死,连王家的大多数仆役都不清楚它的存在。陆明远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几个月前他来王家送保行文牍,王涯让他从后门走捷径,就是这道门。

门是被人从外面锯开的。锯门的人从那条无人知晓的窄巷进来,进了王家后院,然后放了一把火。这把火不是意外,是灭口。

或者说,是清理。

清理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包括王涯留在家中的文牍,包括那些可能暴露李训底细的往来信函,包括任何能证明王涯已追查到仇士良洗钱证据的蛛丝马迹。甚至包括,知情人。

王夫人。

陆明远猛地转身看向被仆役们抬到街边的王夫人。她额上那道血口子还在渗血,人已经昏迷不醒。如果放火的人在点燃后院之前先去了书房,而王夫人恰好闯入——那他很可能不是被落瓦砸伤的,而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去请郎中,快。”陆明远对仆役说,“把人抬到隔壁坊的客栈里安置,不要留在街上。”

老门房抖抖索索地拉住他的袖子:“陆查勘,老爷他——”

“王相公在保行,很安全。”陆明远按住老门房的手,“但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今晚入夜以后,有没有外人来过府上?”

老门房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天黑以后坊门就关了,外人进不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酉时那会儿,有人来送过东西。说是保行的人,给老爷送一份急件。那人没进大门,是从角门递进来的,交给我就走了。我把急件放在老爷书房的书案上,就没再管。”

“那人长什么样?”

老门房努力回忆了片刻:“戴着保行伙计的青色头巾,脸看不太清楚,天已经擦黑了。但个子不高,说话挺客气。”

保行伙计的青头巾。长安城内所有通元保行的伙计都配发这种头巾,一条青布,折成方形,前额处绣着交颈双鹤的白色徽记。这种头巾在保行前后院至少有三四十顶,丢了也没人会发现。

但这条线索已经够了。在保行伙计给王家送急件的时候,真正的保行伙计们早已下了工,在各自的住处吃过晚饭,绝不会有任何人返回去送件。送件的人从头到脚都是冒充的。而他递进去的那份急件,也绝不可能是什么要紧的文牍——他只是在勘验地形,借送件之名,摸清后门的方位和锁链的结构。

然后将这一切报告给李训。

陆明远直起身来,望着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的王家宅院。火势终于开始减弱了,但整座宅子已经被烧得所剩无几。东厢和正堂彻底塌了,只剩几堵焦黑的墙壁立在那里,像一具具巨大的骨骸。西厢勉强保住了半边,火光照在上面,将那些残存的雕花窗棂映成了暖红色。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李训选择今夜动手烧王家,那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再藏着了。他拿到了库房的底档,销毁了王涯府中留存的证据,下一步就是要抢在王涯入宫面圣之前,把所有知情人都处理干净。

王涯现在还在保行密室里,暂时安全。王夫人昏迷不醒。贾餗已经死了。剩下的知情人,就只剩一个了。

陆明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街对面传来一阵马嘶声和整齐的脚步声。陆明远回头,一队穿着灰色战袍的禁军士卒正在列队跑步赶来,为首的是一个骑在黑马上、穿着玄色圆领袍的中年人。

那人在火光中逐渐清晰的脸上,蓄着三缕修剪得极整洁的长须,面白无须的面颊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倨傲。他身后跟着八个扛着长棍的神策军士,阵势整齐肃杀,与一般府兵截然不同。

是仇士良府上的管事,张弘义。

那个名字写在贾餗保单受益人一栏里的人物。

马队在燃烧的宅邸前停住。张弘义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混乱的场面,目光在陆明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然后他翻身下马,背着手走向王家大门。

“杂家听说王相公府上走水,特地带人来看看。”张弘义的声音尖细而平稳,不急不缓,像是太监特有的那种中气不足却极有节奏的调子,“王相公人呢?”

没有人答话。

张弘义的目光转向老门房。老门房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张管事的话,老爷今夜在保行,不曾回府。”

“哦,在保行。”张弘义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陆明远,“那这位是?”

陆明远拱了拱手:“通元保行查勘员陆明远。”

“陆查勘。”张弘义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杂家听李训提起过你。说你办事认真,勘验细致,是保行里少有的能干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张弘义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拙劣的玩笑。“路过。安仁坊离保行隔了六条街,陆查勘大半夜的骑马跑过六条街,就为了来路过。看来陆查勘很有闲情逸致。”

他走近了一步,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沉的油光,像两块磨得极薄的黑曜石。

“闲话就不说了。杂家今夜来,是受仇中尉所托,要办一件事。”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亮在陆明远面前,“通元保行查勘员陆明远,涉嫌在贾餗身故保险理赔案中,贪赃枉法,伪造理赔文书,侵吞保金三万两。这是仇中尉签发的追查令。”

陆明远盯着那卷文书,上面的字在晃动的火光中跳来跳去。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三个念头。第一,李训已经把空了的底档匣交给了仇士良,并反咬一口,将伪造保单的罪名栽到了他头上。第二,仇士良明知这份追查令是假的,但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堵住朝堂上的嘴。第三,张弘义今夜不是来救火的,是来抓人的。

而一旦他被带进神策军的衙门,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机会了。

“张管事说笑了。”陆明远稳住声音,“那份被篡改的保单,保行有存底,可以调出来一一核对。笔迹、印鉴、编号,没有一样对得上陆某的手。这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

“那就请陆查勘随杂家走一趟,到神策军衙门里说清楚。如果真是冤枉的,自然还你清白。”

张弘义说这话时语气温和至极,像是在请人喝茶一般客气。但他身后的八个神策军士已经将手里的长棍从肩上取了下来,在火光中一字排开,棍头拄地,发出整齐的一声闷响。

陆明远环顾四周。左面是烈火熊熊的废墟,右面是持棍肃立的神策军,身后是一群瑟瑟发抖的王家仆役和一个重伤昏迷的老妇人。他跑不了,也打不过。

他握紧了袖中那枚铜符。明天一早,王涯还要靠他将誊抄的底档呈报圣上。如果他今夜被张弘义带走,王涯就失去了唯一能进宫面圣的渠道。而李训一定会在天亮之前,用下一个精准的反制将王涯也彻底封死。

那他们所做的一切,就真的全都化为乌有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

“张管事且慢。”

火光照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人骑着马从坊墙的阴影里缓缓走出来,青色头巾下的面容渐渐清晰——是李训。

他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卷账册,面不改色地走到张弘义和陆明远中间。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一贯挂在嘴角的微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明远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猎食者在猎物即将挣脱陷阱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冷静,专注,带着一丁点儿来不及掩藏的急切。

“陆兄,”李训转向他,“车行的事,我已经全部查清楚了。贾餗那辆马车的车轴,是车行里的一个老师傅动的手脚,背后指使他的人不是仇中尉,而是另有其人。你随我去一趟车行,那边已经把人扣下了,当面对质便知分晓。”

他说得情真意切,与方才那声轻笑判若两人。

陆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依然澄澈如水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光。他想起了孟掌柜说的话——洋金花粉,一钱就能让人昏睡三四个时辰。而他现在确实藏着一包洋金花粉在内衣口袋里。

他也想起了那包龙脑散——闻了能让人暂时清醒的解药。

一条路摆在面前。跟张弘义去神策军衙门,必死无疑。跟李训去车行,不过是死得晚一些。而如果他的判断没错,李训带他去车行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对质,而是要在车行完成最后一步计划——那桩在保险阴谋中被称为最终章的计划。

车行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但贾餗的遗言还在耳边回响:“他的一言一行,都是要你走他替你选的路。”既然无论怎么选都是李训预设好的路,那么真正的破局之法只有一个——在自己踏上那条路之前,替自己留一条岔道。

陆明远伸手进口袋,悄悄拧开了那包龙脑散的一角。辛辣的气味刺入鼻腔,激得他眼眶一酸,但整个人的神志瞬间清醒了几分。然后他看向李训,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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