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九年,十月初九。
长安城西三十里,终南山余脉的一处断崖下,陆明远蹲在散落的马车残骸旁,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起身。
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谷底的碎石滩上凝结着一层薄霜。车架是从高处翻滚坠落的,沿途的灌木被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缺口,崖壁上还挂着几片被撕碎的车帷。那是一种极名贵的蜀锦,在长安西市,这样一匹料子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谷。
而此刻,它们像死去的蝴蝶翅膀一样,在寒风里簌簌抖动。
陆明远伸手拨开一片碎裂的木板,露出下面压着的半截车轮。他的手指沿着轮辐一寸寸摸过去,木刺扎进指腹,他没在意。查勘员的指节本就粗粝,那是经年累月跟木料、铁钉、死人残骸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车轴的断口引起了他的注意。
“陆兄。”
身后的碎石响起脚步声。陆明远没有回头,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小心翼翼擦去车轴断面上的泥土。
“你看这里。”
副查勘李训在他身侧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轴的断面大致平整,外侧是参差的木质纤维,那是外力折断留下的痕迹。但靠近轴心的地方,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切口,边缘光滑,与周围粗糙的断茬截然不同。
“锯痕。”李训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慌。”陆明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势,“单凭一道锯痕,说明不了什么。也可能是修车时留下的旧伤。”
他知道李训在想什么。三天前,永宁坊有名的绸缎商贾餗乘自家马车出城,说是往终南山访友。次日清晨,樵夫在谷底发现了摔成碎片的车架和马尸。贾餗的尸身在离马车十几步外的溪涧边找到,头脸已经难以辨认,只凭衣饰和随身物件确认了身份。
通元保行大掌柜王涯接到报险时,脸色沉得像长安城上空的积雨云。贾餗三个月前刚在保行投了份巨额身故险,保金之数,足够在西市盘下十间最好的铺面。
这份保单,是陆明远亲手签下的。
“贾餗的尸体你看了吗?”陆明远问。
“在县衙殓房。”李训说,“仵作验过了,断骨七处,致命伤在后脑。不过——”
“不过什么?”
“他胃里有东西。仵作说是没消化完的药渣,但辨不出是什么药。”
陆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谷底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山脊的缺口照进来,照亮了散落在碎石间的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铜牌,上面铸着通元保行的徽记——交颈双鹤。
每份保单都配有一枚这样的铜牌,保户随身携带,以防万一可以凭牌认尸理赔。这本是保行的规矩,没什么稀奇。
但陆明远将它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的字号时,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李训察觉他神情有异。
“这笔保单的编号。”陆明远将铜牌握在手心,“不是我签的那份。”
他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贾餗投保时,保单编号是“和字第三百七十一号”,保额白银三千两。而手中这枚铜牌背面刻的,是“和字第五百一十八号”。
中间隔了一百四十七个号。
“回保行查底档。”陆明远将铜牌收入怀中,“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李训点头。两人收拾了现场的几个关键物证,沿着樵夫踩出的小道往官路上走。临上马车前,李训忽然拉住陆明远的胳膊。
“陆兄,你说贾餗这趟出城,怎么偏偏走到这么偏的山道上来?往终南山的大路他不走,却绕到这样一处荒崖,莫非是约了什么人?”
陆明远没有答话。他掀开车帘坐进去,马车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地跑起来。
回到长安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通元保行坐落在东市与崇仁坊交界的街角,三进的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是库房和查勘房。陆明远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巷绕到后院的查勘房。屋里没点灯,他摸黑走到墙角一排上了铜锁的木柜前,取出钥匙打开了标着“和字”的抽屉。
底档一份一份地在指尖翻过。第三百六十九号,第三百七十号——
他的手顿住了。
第三百七十一号的位置,夹着一页空白的封皮。底档被人抽走了。而就在这页空白封皮后面,第五百一十八号的底档端端正正地插在原位。陆明远将它抽出来,凑到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下。
保户姓名:贾餗。
保额:白银三万两。
受益人:左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门客张弘义。
陆明远感到后背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三千两变成了三万两,受益人也不是贾餗的家眷,而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更蹊跷的是,仇士良这个名号在长安城里无人不知。神策军中尉,执掌禁军,权势熏天,连当朝宰相都要避其锋芒。
他和李训之间的约定,此刻在脑海里翻涌起来。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李训在查勘房值夜,两人围着一盏孤灯对饮,李训忽然说:“陆兄,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保行这两年接的大额保单,有些不对头?”
“哪不对?”
“保费收得少,出险赔得多。做买卖不是这么个做法。”李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我暗中查了半年,发现有几笔大额理赔,受益人不是宦官的亲戚,就是他们在民间的门人。”
陆明远当时没接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往深处想。仇士良的阴影笼罩着整个长安,没有谁敢轻易触碰。
三天后,李训引他见了王涯。
那是二更天,在保行后院一间密室里。王涯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油灯。这位当朝宰相坐在阴影里,面容疲惫但目光锐利。
“仇士良以保行为其敛财工具,此事我早有察觉。”王涯的声音低沉沙哑,“老夫与贾餗已在朝中联名弹劾过他两次,但都被他的党羽压了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推到陆明远面前。陆明远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合上,手心渗出冷汗来。
那是一道密诏,落款盖着御玺。
“圣上也想借保行一事,削仇士良之权。”王涯盯着他的眼睛,“陆查勘,此事若成,你便是为国除害的第一功臣。”
陆明远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只记得走出密室时,秋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李训在旁边说:“陆兄,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图什么赏赐。只想还长安一个清明。”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都像是排演好的戏文。
他将第五百一十八号的底档重新放回抽屉,却发现手指碰到了木柜深处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摸上去有些潮湿。陆明远将它抽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像是用炭条仓促涂上去的。
“陆查勘:贾餗保单是局,速退。兄之步步行止,皆在某人所料。切切。”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陆明远将布片凑近,辨认了半晌,才看清那是一个被从中劈开的铜钱。
他认得这个标记。
那是贾餗的私印。贾餗在商界打滚几十年,向来讲究结交三教九流,他私下与一些江湖人士往来时,就用这枚“破钱印”作为信物。
也就是说,在贾餗死前,或者在他死后的极短时间内,有人用他的信物给他留了一封警告。
而警告的指向——是让他提防那个最亲近的人。
陆明远缓缓将布片攥紧。查勘房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迅速将布片塞进怀中,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李训?还没歇着?”
李训端着两碗热汤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笑:“知道你一回来就往这里钻,连晚饭都没吃。我让厨房下了碗面,趁热。”
他把面碗搁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陆明远身后的木柜,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被翻动过的底档。
“查到什么了?”
“底档被动过。”陆明远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第三百七十一号被人抽走了。贾餗投保时我亲手存的,绝不会有错。”
李训皱起眉头,在他对面坐下:“这么说,有人在保单上做了手脚?”
“不止保单。”陆明远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他在现场留下的是五百一十八号的保牌,保额翻了十倍,受益人换成了仇士良的门客。”
李训的脸色变了。“这是要把脏水往仇士良身上泼,还是说——”他顿了顿,“这本就是仇士良的手笔?”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说明贾餗的死不是意外。”陆明远搁下筷子,盯着李训的眼睛,“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从贾餗投保那天开始,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李训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明天一早,我去见王相公。”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这件事既然查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陆兄,你怕不怕?”
陆明远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长安城的夜空阴沉沉的,没有一颗星。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小心些。”他背对着李训说。
李训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陆明远的手伸进怀中,摸到那块粗布上的墨迹。那句警告还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步步行止,皆在某人所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去密室见王涯,是李训来传的信。与贾餗签下保单,也是李训引荐的。去终南山谷底勘验现场,还是李训陪着他。
如果李训真如他所表现的那样,是一个被朝堂正义感驱策的书生,那么他处处都比自己快一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出现,是否太过巧合?
油灯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响。
陆明远望着桌面上那枚铜牌,上面交颈双鹤的纹样在灯火下忽明忽暗,像两只交缠搏斗的禽鸟。
他将面碗推开,一口没吃。三更天的长安城万籁俱寂,只有秋风卷过瓦檐的呜咽声,遥遥传来,像谁的叹息。
查勘房角落里的暗处,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响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陆明远猛地回头,却只看到油灯在地上投下的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
影子尽头,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窄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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