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嗅觉异常者

萨米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客厅里的煤油灯恰好爆出一朵灯花。昏黄的光跳了两跳,在她脸上投下一闪而过的阴翳,快得像是错觉。

“探望她?”维克拉姆不动声色地重复了这个词,“夫人和一位舞姬之间,有什么需要探望的交情吗?”

萨米拉将手中的灯盏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在维克拉姆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整理了一下纱丽下摆,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说道:“我丈夫爱她。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一个被丈夫深爱的女人,难道不值得他的妻子去探望一下吗?”

这番话说得如此坦荡,以至于维克拉姆在那一瞬间几乎产生了敬佩之情。他见过太多嫌疑人在审讯中用愤怒掩饰恐惧,用眼泪掩饰罪行,但萨米拉使用的东西完全不同——她使用的是真相。或者说,是一种经过精密裁剪的、被抽去了要害的真相。

“您是什么时候去探望她的?”

“上个月十五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新月。”萨米拉微微侧头,似乎在回忆,“我带了一盒自己做的甜点,椰丝糖糕,拉詹最喜欢吃的那种。妮塔小姐看到我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长辈般的宽容,“可怜的姑娘,她大概以为我是去撕她的脸的。”

“那您实际上是去做什么?”

“去祝福她。”萨米拉直视着维克拉姆的眼睛,目光清澈如水,“我告诉她,如果拉詹决定娶她,我不会反对。我甚至愿意帮她筹备婚礼——毕竟这个家需要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女人,而我做不到这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银戒指。维克拉姆注意到戒指表面有一圈极细微的划痕,像是被某种硬物反复刮擦过。他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萨米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将左手翻了个面,让戒指压在掌心下方。

“妮塔小姐接受您的祝福了吗?”

“她收下了甜点。”萨米拉没有直接回答,“至于吃没吃,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一个突然上门拜访的正妻,任谁都会有些戒备。”她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灯盏,“罗伊先生,夜深了。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灵堂继续守夜。至于您需要的谈话——明天早上我会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客厅来。”

她走向门口,在门槛前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被灯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对了,罗伊先生,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丈夫生前总说,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是我。但我想,最不了解他的人,大概也是我。”

说完她便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

维克拉姆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坐了很久。他逐一审视着刚才那段对话的每一处细节——萨米拉的措辞、停顿、眼神、手势,以及那枚戒指上的划痕。然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一、妮塔,十五日,新月,椰丝糖糕。 二、戒指表面有刮痕,疑似反复接触硬物。 三、她在引导我。”

写完最后一行,他在“引导”这个词下面重重画了两道横线。

凌晨四点半,巴苏医生带来了萨米拉的回复:同意验尸,但必须在日出前完成,且她指定的两名见证人必须在场。维克拉姆没有讨价还价。他在后院的竹棚里支起临时解剖台,在风灯和手电筒的混合光线下,用一把柳叶刀划开了拉詹·达斯的胸腔。

尸体散发出的气味让一旁的远房表亲呕吐了两次。商会会长则始终背对着解剖台,假装在念经。只有萨米拉——她站在竹棚外的芒果树下,背对着整个过程,从始至终没有转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在某一个时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被她藏回纱丽的褶皱里。

维克拉姆从心脏、肝脏和胃壁各取了三份样本,分别装入密封试管。当他翻开死者的眼睑时,瞳孔中的金色光晕已经浓郁到几乎不像是生物组织应有的颜色——它更像是一层被电镀上去的金属膜,在灯下反射出冰冷的、不带任何生命迹象的光泽。

他合上眼睑,用白布重新盖好尸体,将六支试管锁进随身携带的铁匣。然后他走出竹棚,在芒果树下停住脚步。

“夫人,您可以回屋了。”

萨米拉转过身。她的眼睛是干的,面容平静,但平静得有些过头了,像是一潭被冻结的湖水,水面下封存着看不见的暗流。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毒理检测需要至少一周。样本会随明天的香料货车送往首都。”

“一周。”萨米拉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那在这一周里,罗伊先生打算做什么?”

“调查您丈夫的死因。”维克拉姆看着她,“以及所有与他的死有关的人。”

萨米拉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她拢了拢纱丽,转身朝宅邸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么我建议您先去拜访妮塔小姐。”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得有些模糊,“毕竟,一个怀着我丈夫孩子的女人,最有理由希望他活着——也最有可能希望他死。”

天亮后,维克拉姆依言找到了妮塔的住处。

那是一座位于城南的独栋小院,墙壁刷成俗艳的桃红色,院子里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妮塔本人比维克拉姆想象中年轻得多——最多二十出头,肤色黝黑,身形纤细,隆起的腹部在宽松的纱丽下已经十分明显。她有着舞姬特有的警觉眼神,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羚羊。

“我知道你是谁。”妮塔站在门框里,堵着门口,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全城的人都在说,达斯家来了一个首都的侦探。你是来查拉詹的死的。”

“我可以进去坐坐吗?”

“不可以。”妮塔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我不想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拉詹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没了父亲,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维克拉姆没有勉强。他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掏出一支卷烟点上,慢悠悠地问:“听说拉詹的夫人上个月来探望过你。”

妮塔的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从戒备到惊愕再到愤怒的完整转变。“她告诉你的?”

“她告诉我她来祝福你,还带了甜点。”

“祝福?”妮塔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里带着某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你知道她那天说了什么吗?她坐在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笑着对我说,‘别担心,我不会恨你,因为你只是他找到的一面镜子——他需要通过你这面镜子来看到自己的魅力,而我,连做镜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停了下来,用手扶住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盒甜点放在我手上,说:‘好好养胎。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维克拉姆将烟掐灭。“她想好的名字是什么?”

妮塔抬起头,眼睛里忽然蓄满了泪水,但她的声音却硬得像石头。

“她说,如果是男孩,就叫阿尼什——意思是‘熄灭’。”

两个小时后,维克拉姆在巴苏医生的诊所里将这场谈话记录整理完毕。他翻开那页纸,在萨米拉的名字下方又加了一行备注:

“她从不掩饰。她将意图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选择是否相信。这不是凶手的策略,这是猎食者的天性。”

他合上记事本,望向窗外。暮色正在四合,阿南塔普尔的街巷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薄雾中,远处传来寺庙晚钟的沉闷声响。就在这时,巴苏医生匆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罗伊先生,这是刚才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将信封递过来,手指在发抖,“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里面的内容……”

维克拉姆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粗糙的麻纸。纸上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毒药是马杜·达斯从东部带回来的。去查他的仓库。”

他将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信封上除了巴苏医生的名字外,没有任何邮戳或标记,说明投信者就在阿南塔普尔,而且对达斯家族内部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

马杜·达斯。拉詹的弟弟。做药材生意的。住在东部丘陵。萨米拉昨晚刚刚提到过他。

维克拉姆将信纸折好放进证物袋,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这个案子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向他敞开——每一条线索都来得太及时,每一个方向都明确得太可疑。仿佛有人在他面前铺设了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路面平整,标识清晰,只等他抬脚走上去。

而铺路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灵堂里,一袭白衣,双手合十,用最温柔的姿态等着看他踩进第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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