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詹·达斯死的那天,阿南塔普尔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恶心的香气。
不是从厨房飘出来的。萨米拉·达斯在清晨五点就起了床,亲自监督厨子宰杀三只珍珠鸡,又盯着女仆把后院那棵老芒果树下的落叶扫得一片不剩。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纱丽的下摆沾了露水,脚踝处那圈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光——那是三年前丈夫用铜质烛台砸出来的,当时她只不过在晚饭时多问了一句账目上的亏空。
“夫人,太太请您过去。”女仆图尔茜缩着脖子出现在厨房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萨米拉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对着铜锅的反光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铜面上映出一张温婉而模糊的脸,眉眼弯弯,唇边噙着一抹天生的柔和——她花了整整九年时间,才让这张脸在每一个需要的时刻都能自动呈现出这副模样。
婆婆的房间里弥漫着膏药和檀香混合的气味。老妇人半靠在躺椅上,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儿媳,像是在检视一件刚送进门的货物。
“今晚的宴席,你准备用什么酒?”
“拉詹喜欢的那个牌子。”萨米拉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首,“我已经让人从酒窖里取出来了,整整三瓶,应该够六位客人。”
“够?”婆婆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冷笑,“你巴不得客人们喝不够,好让全城的人都知道达斯家娶了个连宴席都操持不好的丧门星。九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倒是有脸在这里跟我算酒的瓶数。”
萨米拉的睫毛垂得更低了。她盯着自己脚背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轻声说:“您教训的是。我这就让人再去买两瓶。”
她没有辩驳。九年前刚嫁进来的时候她辩驳过一次,结果是三天没能下床。五年前她又辩驳了一次,换来了那只铜烛台。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把所有的言语都折叠成微笑,把所有的反抗都溶解成顺从,把所有的恨意都蒸馏成一种无色无味的东西——就像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腰间暗袋里、被体温焐得微热的那一小块蜂蜡。
那是“寂灭根”的提取物,混在蜂蜡里,形如一枚扁平的纽扣。她花了四个月才从一个采药人嘴里套出这种植物的确切产地,又花了两周时间在娘家后山的背阴坡找到了第一株样本。之后的每一个清晨,当丈夫和婆婆还在沉睡时,她都会在厨房最里面的角落,用一只专门藏起来的石臼研磨那些灰褐色的根茎,然后小心翼翼地混入融化的蜂蜡。
她从不用量具,全靠手感。太多了会提前致死,太少了则不起作用。她需要的是一个精准的时间窗口——必须让毒素在丈夫体内积累到某一个临界点,然后在她远在娘家、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那一天彻底爆发。
但计划在那个月圆之夜的前三天被彻底打乱了。
舞姬妮塔找上门来,带着她隆起的肚皮和一脸骄矜的笑意。
“夫人,我也不想这样。”妮塔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腹部,“但拉詹说了,下个月就把休书给你。他已经托人在首都买了宅子,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搬过去。”
萨米拉当时正在给她倒茶。听到这番话,她的手没有抖,壶嘴也没有偏离方向,茶水稳稳当当地注入杯中,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她甚至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真正的笑容,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要等下个月了。她不要什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要什么精心计算的时间窗口。她不要那些能让她脱罪的东西。她只要亲眼看着这个男人熄灭,为此她愿意放弃所有安全退路。
“恭喜你。”萨米拉将茶杯推到妮塔面前,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他确实值得一个能给他生儿育女的女人。我一直觉得自己欠他太多,现在你来了,我反倒松了一口气。”
妮塔愣住了。她显然准备好了一整套应对哭闹、咒骂或是哀求的预案,却唯独没有准备好面对微笑和祝福。她接过茶杯,狐疑地抿了一口,然后匆匆告辞。
萨米拉在门口目送她离去,直到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到厨房。她取出暗袋里那块毒蜡,用指甲轻轻刮下一小片,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然后她又刮了一片,接着又一片,直到蜂蜡的碎屑在她掌心堆成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当晚的宴席上,拉詹·达斯谈笑风生。他穿着崭新的丝绸长袍,向几位来自北方的客商炫耀着自家香料行的生意经,偶尔提起“我那个不中用的老婆”时,会用一种充满优越感的语气引得客人们哄堂大笑。萨米拉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塑像,除了每次起身斟酒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第三次斟酒时,她从托盘上取下那只专属于丈夫的银质酒杯——杯沿内侧有一圈不易察觉的蜡质涂层,是她在开席前以“擦拭”的名义亲手涂上去的。她用食指指尖轻轻抹了一下杯沿,确认蜡层完好,然后将深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喝慢点。”她俯身将酒杯放在丈夫面前时,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低语了一句,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关切,“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了。”
拉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抓起酒杯,豪迈地灌了一大口,继续向客人吹嘘他的生意经。
萨米拉退回自己的座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面含微笑地注视着丈夫的侧脸。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拉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潮红变成了灰白,瞳孔急剧扩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拉詹?”一个客人迟疑地唤他。
拉詹·达斯向前踉跄了两步,双手抓住桌布边缘,整张桌子上的杯盘哐当作响。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部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种诡异的蜜金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眶深处燃烧。然后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身体像一袋谷物般沉重地砸在地板上。
萨米拉是第一个冲到他身边的人。
她跪在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旁边,将丈夫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嚎啕大哭。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拉詹逐渐失去温度的面颊上,与她自己在他死前数小时抹在他水杯上的残余蜡痕混在一起,被旁观者们解读为悲痛欲绝的证明。
“去叫医生!求求你们!救救他!”她嘶哑地喊着,手指痉挛般地抓住丈夫的衣襟,指甲嵌进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当巴苏医生提着药箱匆匆赶到时,拉詹·达斯的呼吸已经停止了。萨米拉伏在丈夫的胸口上,整个人颤抖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几个女眷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从尸体上拉开,她的纱丽凌乱不堪,辫发散落,整张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唾液。
“夫人,请节哀……”巴苏医生试图安慰她,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对着那具尸体伸出一只手,像是在够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然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整个人向后一仰,昏厥过去。
客人们纷纷摇头叹息。多好的妻子啊,他们交头接耳地说,这么贤惠的女人,命怎么这么苦。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巴苏医生在俯身检查尸体时,翻开拉詹的眼睑,看见了那双正在转变成蜂蜜色的瞳孔。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位老医生在那一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迅速将眼睑重新合上,用颤抖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祈祷的手势。
三天后,当萨米拉一袭白衣跪在灵堂中接受吊唁时,巴苏医生正坐在自己诊所的后屋里,对着信纸写下一封寄往首都的信。他的钢笔在纸上停顿了三次,每一次都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像是某种无声的强调。
信的抬头只有一个名字:维克拉姆·罗伊。
他将信封好,用蜡油封口,然后在信封背面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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