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休眠者档案

科林伍德州立监狱的早晨有一股铁锈和煎鸡蛋混在一起的气味。琳达·维加在访客登记簿上签了"哈罗德·韦斯特助理"的名字,用的是哈罗德提前给她准备的一张工作证。门卫看了一眼她的脸,又看了一眼照片,没多问就放她进去了。

二号探视室。和前天一样的玻璃,一样的气孔,一样的灯光。弗兰克·多诺万被带进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上一次稍微稳了一些,但眼窝陷得更深了。他在玻璃前坐下,拿起话筒,看着琳达,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不是韦斯特先生。"

"我是他的同事。"琳达说,"我叫琳达·维加。科林伍德州检察官办公室。"

弗兰克的肩膀瞬间绷紧了。他微微后退了半寸,手指攥紧话筒,指节泛白。"你是那个起诉我的人。"

"是的。"

"那你来做什么?"

琳达没有回避他的眼睛。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说:"我来问你一件事。哈罗德说,玛格丽特·霍兰德死之前,跟你讲过一句不像她风格的话。他让我直接问你。"

弗兰克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他垂下眼皮,思考了很长时间。探视室里的钟在墙上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水滴落在铁皮上。

"她说过很多话。"弗兰克慢慢开口,"她喜欢聊天。文学、天气、她年轻时候教过的学生。但如果说有一句不像她会说的……"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有一次,死亡前大概四五天,我在给她送晚餐。她接过餐盘,忽然看着我说:'多诺万先生,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总是在吃药的时候,反而觉得更累了?'"

琳达的身体前倾。"她是抱怨身体不舒服吗?"

"不像。"弗兰克摇头,"她不是那种抱怨的人。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语气……像在分析。像她以前上课时问学生的那种语气——带着答案问问题。"

琳达在便签上记下这句话。"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老年人吃药有副作用很正常,让她多休息。她笑了一下,说:'可我吃的不是老年药。我吃的是实验药。'"弗兰克说到这里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她经常开玩笑。她说过自己年轻时当过科学杂志的校稿员,懂一点医学术语。我没当真。"

琳达的笔尖压在纸面上,没有动。"她说的是'实验药'这三个字?原话?"

"原话。'我吃的是实验药。'"

琳达缓缓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仓库C区那些表格残片上的"第3周期"和"推注完成"——那是一种标准化的临床试验术语。玛格丽特·霍兰德知道自己在被用药。她甚至还告诉了弗兰克。但在当时的环境里,一个老人的"玩笑话"不会被任何人采信。

"还有别的话吗?"琳达问,"她有没有提过'休眠者'或者'ZK-7'?"

弗兰克闭上眼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东西上来。他睁开眼时,瞳孔里有一种被点亮的光。"她没有提过这些词。但她提过一个叫'艾伯拉'的公司。她说她以前校稿的时候,给那家公司做过一份文件校对。她说那些文件里'装着一整个秘密'。我问她什么秘密,她说——'"弗兰克停了一下,"她说:'一个数字的秘密。他们用数字代替人的名字。'"

"数字代替名字?"

"对。她还说,她编了一个密码本,把那些数字和真名对应起来。她说'他们以为那些数字只是代号,但我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活人'。"

琳达的呼吸变得急促。"那个密码本在哪里?"

"她没说。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拍了一下床头柜的侧面——"弗兰克抬起手,用手指在自己的桌面上敲了两下,"就像这样。她拍了两下,然后说:'明天见。'第二天她就死了。"

琳达盯着弗兰克的手指敲过的地方。她的大脑正在飞速拼接所有碎片:玛格丽特·霍兰德曾是艾伯拉的校稿员,她接触过早期的试验文档,她发现了"数字代号"背后的真相,她编了一本"密码本",然后她死了。那本密码本也许就是解开"休眠者"项目所有受害者的钥匙。

但密码本在哪?她拍了一下床头柜的侧面——"侧面",不是桌面,不是抽屉,是侧面。琳达知道那种养老院的床头柜,侧面有一层薄薄的夹板,敲起来是中空的。

"弗兰克,"琳达的声音压得很低,"玛格丽特的房间,现在还有人动过吗?"

"封起来了。自从我被捕之后,那个房间就一直锁着。代理主管说'等调查结束再清理'。"弗兰克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但有一次,我在被拘留之前看见过——拉米雷斯带我回养老院取我的个人物品,路过十二号房,门缝下面垫着一片白色的东西,像是塑料卡片的边角。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我想起来,那片白色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小点。"

红点。布雷克的语音里也提到了"红点"。

琳达站起身。她的膝盖撞到了桌沿,但她没感觉到疼。"弗兰克,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活下来。"

弗兰克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琳达把便签本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探视室。铁门在她身后关闭时,她听见弗兰克在玻璃另一侧说了一句话,透过气孔传过来,微弱得像一根线穿过针眼:"她会想你的。"

琳达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把那句话揣进了心里。

她驱车赶往"晨光庄园"。四十分钟后,她站在那扇贴着白纸的门前。纸上的字已经从"暂停使用"换成了"物品待清点,请勿入内"。琳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法院行政令——自己签的,她现在的职权范围仍然允许她调阅与未结案件相关的现场证物。

她拧开门把手。房间里的空气很闷,窗帘拉着,光线暗淡。床还是那天晚上的样子,被褥被掀开一半,床头柜上空无一物。琳达走到床头柜的右侧,蹲下来,用手掌沿着侧面夹板摸过去。摸到中间位置时,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个细微的接缝——夹板不是一整块,而是一块可以抽出来的薄片。

她轻轻抽出那块薄片。后面是一个不到三厘米深的暗格。暗格里有一本巴掌大的牛皮封皮笔记本,封面没有字,但封底内侧用黑色圆珠笔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字母"M"和一个数字"7",中间用一个点连接。

M.7。不是M.K.-7。是M.7。

琳达翻开笔记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六年前的九月。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受试者编号001—詹姆斯·科尔曼—实际姓名詹姆斯·科尔曼—SVS 89—第1周期—结局:死亡(心衰)"。接下来是002、003——一直到第047条。每一条都包含代号、真名、SVS评分、周期数、以及结局。最后一条是"047—M.7—玛格丽特·霍兰德—SVS 97—第3周期—结局:未完成"。

玛格丽特·霍兰德在临死之前,正在用这本密码本记录艾伯拉所有受试者的命运。她把"未完成"写在了自己的名字后面。她还没来得及写完她的故事——但她把故事留了下来。

琳达合上笔记本,把它揣进风衣内袋。她起身准备离开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放回去。否则你妈妈的下场会和M.7一样。"

琳达的手指僵住了。她母亲住在科林伍德北区的安养院,已经中度过中风八年,几乎无法独立行走。那个地址,从未出现在琳达的任何公务记录中。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外面,一辆灰色的道奇轿车停在对街,引擎没熄,排气管吐出一缕白雾。

车窗是全黑的。琳达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她看清楚了车牌号的开头三个字母——"EBA"。

艾伯拉。

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监视者意想不到的动作:她没有逃跑,没有报警,没有低头。她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那辆车的引擎突然转高,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它掉头加速驶离了。

琳达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她低下头,看见刚才她站着的水泥地上,有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和玛格丽特·霍兰德左手无名指上戴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她弯腰捡起来。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六个字母,比玛格丽特那枚多了一个词:"为了讲完的故事·永远"。

琳达把戒指攥在掌心。她不知道自己是被威胁了,还是被托付了。但无论哪一种,她都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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