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伍德州立监狱的监控室在地下二层,空气里永远混着一股旧咖啡和打印机墨粉的味道。值班警官坐在六块屏幕前面,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甜甜圈,看见琳达走进来的时候,把甜甜圈塞进了抽屉里。
"维加女士,检察长办公室的人今早已经来过一趟了。"值班警官说,"调了前天的探视录像。"
琳达的脚步停了一下。"哪一间的探视录像?"
"二号探视室。十三号下午。"
十三号下午。正是哈罗德·韦斯特探视弗兰克·多诺万的那一天。琳达靠在门框上,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带我看一下拷贝。"
值班警官犹豫了不到半秒。琳达·维加的名字在科林伍德司法系统里有一定的分量,她不需要出示任何书面命令。警官点了几下鼠标,把一段录像拖到主屏幕上。画面里,二号探视室的防弹玻璃两侧空空荡荡。时间戳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哈罗德已经离开,弗兰克还没被带回牢房。三分钟后,画面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人,身材中等,看不出性别,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医用口罩。那人走到玻璃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对着话筒说了大约两分半钟的话。画面里没有弗兰克,因为探视室另一侧的铁门是关着的——也就是说,这个"访客"探视的对象根本不是弗兰克,而是一间空房间。
但系统却记录它为"探视成功"。
琳达弯下腰,脸凑近屏幕。"能放大这个人的手吗?"
值班警官放大画面。那双手戴着黑色薄手套,但右手中指的指腹位置,隐约透出一个环形的纹路——像是长时间戴戒指留下的压痕,在紧贴手套布料的情况下仍能看出轻微的凹陷。
琳达站直身体,掏出手机拍了屏幕照片。"这段录像被调取过?"
"今早有人来拷贝了一份。说是检察长办公室的特派员。"
"谁签发的调阅单?"
值班警官翻了一下电子日志,然后把屏幕转向琳达。签发人一栏写着"乔治·莫兰,科林伍德州检察长办公室特别顾问"。
乔治·莫兰。
琳达认识这个名字。他是她的上级,也是她九年前入职时的推荐人。一个五十多岁、永远系着暗红色领带的男人,说话时习惯把双手叠在桌面上,像个银行经理。莫兰在弗兰克·多诺万的逮捕令申请上写过一个简短的批示:"证据充分,程序合规,批准起诉。"
如果莫兰今天派人来调走了录像,那就意味着他知道"空探视"这件事,并且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琳达离开监控室时,在走廊尽头站了半分钟。监狱的气味——漂白水、消毒剂、旧金属——灌进她的鼻腔。她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把乔治·莫兰的档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莫兰是七年前从联邦司法部调来的,背景干净,履历漂亮,没有任何违规记录。但他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习惯:他在加入公职之前,在一家名为"艾伯拉生命科学"的制药企业担任过五年法务部副主任。
琳达回到车上,把车窗摇下来,让河风吹在脸上。她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晚上,她要去艾伯拉在科林伍德郊外的老仓库。C区。
那个仓库在工业区的尽头,早就被废弃了,在地产登记簿上标注为"待拆除"。琳达在晚上九点抵达,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一排枯死的杨树后面。仓库的外墙是灰色波纹钢板,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蚀的老式挂锁——锁芯里塞着口香糖,明显是被人撬开后又伪造了完好状态。
她拧开口香糖,轻轻推开铁门。铁轴发出一种被压抑的呻吟。门缝里涌出来的空气比外面冷了至少五度,而且干燥,带着一种化学制剂分解后特有的、微微发酸的甜味。
仓库内部比她想象的大。货架沿着墙壁排列到十五米高,大部分已经空了,只剩下底层堆积着一些纸箱和塑料收纳盒。琳达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柱扫过地面,在水泥裂缝之间发现了半截碎裂的玻璃安瓿。她蹲下身,用纸巾包着拾起一块碎片。碎片上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淡蓝色的薄膜,像干涸的墨迹。她把碎片放进风衣内袋。
"C区"——哈罗德给她的方向是C区。她沿着货架编号找过去,在仓库的最深处看到一块用警戒线围起来的区域,警戒带已经褪色发白,但上面印的字还能看清——"艾伯拉生命科学·临床试验材料封存·授权人员限入"。警戒带的日期戳是五年前的九月。
琳达跨过警戒线。C区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同样的安瓿碎片,还有一些撕碎的纸张。她捡起几片纸屑拼在一起,发现那是一份表格的残片,表头写着"受试者生理反馈记录",栏目包括心率、血氧、血压——以及一栏用红色墨水手写的"异常反应等级"。在那些残片里,唯一完整可读的一行字是:"十二号房—M.H.—SVS97—第3周期—推注完成—生命体征平稳。"
M.H.。玛格丽特·霍兰德的缩写。
琳达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那些纸屑一张一张收进风衣口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就在她直起腰准备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胶底鞋在水泥地面上摩擦了不到半秒。
她猛然转身。光柱扫过一个灰色的影子,那影子消失在货架拐角。
"谁?"琳达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只有仓库深处某种金属管道热胀冷缩的滴答声。琳达把手机举高一些,光柱照向货架之间的通道。通道尽头的墙壁上,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足够清晰:
"你也要变成M.K.-7吗?"
琳达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她认出了那行字的笔迹。几个月前,她在乔治·莫兰的办公室里看到过他手写的一张便签,上面的"K"字右上角带着一个往外撇的小勾。跟布雷克便条上的"K"一模一样,跟眼前这行警告里的"K"也一模一样。
她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走向铁门。出了仓库,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上了车,锁住车门,拨打了哈罗德·韦斯特的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哈罗德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吵醒的沙哑:"你去了?"
"我去了。"琳达说,"C区。有东西。"
"什么?"
"玛格丽特·霍兰德的名字。还有十二号房的标注。还有——"她停了一下,"有人跟着我。"
电话那一端沉默了几秒。然后哈罗德说了一句话:"你看到那行字了,对吗?'你也要变成M.K.-7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行字是我写的。四天前,我比你先去过一次仓库。"哈罗德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有一点沉,"我当时把那行字留在那里——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看你能否找到它。如果你找到了,说明你确实在跟这条线。如果你没找到,说明你只是去那里闲逛。"
琳达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到她怀疑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哈罗德,乔治·莫兰的笔迹——和布雷克便条上的K字勾法一样。这不是巧合,对吗?"
"在科林伍德,'巧合'这个词已经被删掉了。"哈罗德说,"你听好,明天上午十点,你以私人身份去找弗兰克·多诺万。不要通过官方渠道。我会安排你以我的助理名义进入。你跟弗兰克面对面谈一次,问他一件事——他最后一次见到玛格丽特·霍兰德的时候,她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奇怪的话,也许那句话根本不像她会说的。"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因为那是弗兰克自己才能回忆起来的东西。"哈罗德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疲倦,"你知道吗,琳达,我在这个行业做了五十年。我见过最完美的犯罪,往往不是最聪明的犯罪,而是最耐心的犯罪。这个案子里的那些人,他们已经等了七年。而我只等了五年。"
电话断了。
琳达坐在车里,看着仓库铁门在黑暗中重新合拢。她发动汽车,打开雨刷器,这才发现玻璃外面落了一层细密的雨。
雨是从河那边飘来的。
她把车开上公路,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仓库二层的窗户后面,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缓缓放下了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追踪坐标——蓝点正在沿着州际公路向南移动。
那人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无名指根部那道被戒指压出的凹痕。
然后他按了一个键,发送了一条短讯。接收者名称为"乔治·莫兰"。
短讯内容只有一个字母: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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