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合法之盾

艾琳那一夜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她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每隔一段时间就亮起一次——卢克发来的地高辛复检进度更新,玛戈发来的药物代码查询回复,还有三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空白短信,没有文字,只有发送时间间隔恰好每两小时一次,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终于放弃了入睡的企图,起身泡了一杯浓茶,坐在厨房的矮凳上盯着窗外丹佛市区稀疏的灯火。茶杯里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她用指腹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那条线让她想起餐桌边缘那道凹槽。

早上七点,卢克的电话准时到了。

"复检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咬字依然清晰,"地高辛浓度在药瓶残留粉末里测出每克含四百二十微克,这个纯度是医药级原料,不是从普通药片碾碎得来的。而且我们做了同位素比例分析,和市面上常见的地高辛制剂批次对不上,它来自一个非常规的生产来源。"

"什么意思?"艾琳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

"意思是这瓶药要么是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实验用原料药,要么来自一家不对外公开销售的小型化学定制公司。我已经把样本送去做更精细的溯源,但结果可能要好几天才能出来。"卢克顿了一下,"另外,我在你母亲的疗养院用药记录里找到了一样东西。PRN-7这个代码对应的是氟哌啶醇的一种衍生物,但它的处方医生签名——不是疗养院的在职医生,而是外部顾问,署名是'布莱恩·海斯'。你猜这个布莱恩·海斯是谁?"

艾琳的心跳漏了半拍。"布兰登·海耶斯?那个公证人?"

"同一个人。全名布兰登·迈克尔·海耶斯,律师,德雷克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他同时持有医学博士和法学博士两个学位,在丹佛注册了一家'神经医学法律咨询'公司,专门为长期护理机构提供用药风险评估服务。你母亲的PRN-7处方就是他开的,并且是远程签署,没有实际面诊记录。"

艾琳放下茶杯,杯底碰触瓷砖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异常清脆。"一个律师给失智病人开实验性药物?"

"合法灰色地带。他有权以医学顾问身份执业,只要他保留行医执照。问题是这种药物的适应症里不包含阿尔茨海默相关疾病,它主要是用于某些罕见神经系统紊乱的张力控制。用它来治疗失智症,在医学上找不到合理依据。"

玛戈在八点半到达艾琳的公寓。她把外套扔在沙发背上,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摊开在厨房台面上。那是PRN-7的完整分子式、药代动力学参数,以及三篇相关论文的摘要。

"这种药物在动物实验中被发现能抑制海马区的突触可塑性,"玛戈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长期使用会导致情景记忆的不可逆清零。换言之,它的核心作用是抹除特定类型的长时记忆。"

厨房里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间隔均匀。艾琳盯着那些论文摘要上的化学结构图,六角形和五角形交错排列,像一张细密的网。"德雷克用它来让母亲忘记她见过什么、听到过什么。"

玛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论文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张表格。"这些实验数据来自一家叫'山脊制药'的公司,注册地址在特拉华州。我查了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录——布兰登·海耶斯是三名初始股东之一,另外两名分别是德雷克·温斯洛和一个叫'新月信托'的匿名实体。"

艾琳靠在水槽边沿,后腰抵着不锈钢边缘的冰凉触感。她现在明白了那条短信里的"别再走"是什么意思——德雷克不是在警告她停止调查,而是在暗示她即将踏入的是一张用合法文件编织成的网,每一根丝线上都印着可被查验的签名和盖章。

"我们得去樱桃溪那栋房子看看。"艾琳说出这句话时,自己的嗓音比预想中镇定。

玛戈想了想,点了点头。"但不进去。只看外围。"

她们在上午十点到达樱桃溪北区。那栋房子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灰石外立面,门前有两株修剪成锥形的云杉,前院草坪收拾得极为整洁,草叶高度一致得像用尺子量过。所有窗帘都是拉上的,但二楼主卧室的窗帘底部有一条约一掌宽的缝隙,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一片深色的床头板轮廓。

艾琳把车停在巷口拐角处,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观察。玛戈坐在副驾驶座,用长焦镜头拍了几张照片。她们看到邮筒里塞着当天的报纸,前门的台阶上没有积灰,车库门紧闭但边缝处有轮胎碾压过的新鲜泥痕——最近几小时内有人进出过。

"他在家。"艾琳低声说。

玛戈没有接话。她的镜头对准车库侧面的一个小窗户,那扇窗被磨砂玻璃封住了,看不清内部,但窗框边缘有一道很浅的油渍印,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容器被抬进抬出时蹭上去的。

就在这时,房子前门的门锁响了。门从里面被推开,德雷克·温斯洛穿着一件浅灰色开衫毛衣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没有朝巷口看,只是弯腰捡起门口垫子上的报纸,然后直起身来,朝车停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角度很小,动作很慢,像一只猫在确认远处静止物体的轮廓。

艾琳屏住呼吸。德雷克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车顶、越过了白杨树丛,落在了某一点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距离太远读不出唇语,但那个动作让艾琳想起三年前离婚听证会上他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你永远找不到你想找的那张桌子。"

德雷克转身关上了门。前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锁舌滑进锁槽的终音。

玛戈放下相机。"他看见我们了。"

"他一定会看见。"艾琳说。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眼正上方的天空,气压低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她发动引擎,缓缓倒车驶出巷口,没有加速也没有犹豫。

回程的路上,玛戈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后听了一分钟左右,表情没有变化,只在挂断时对艾琳说了一句:"卢克刚查到,山脊制药曾向一家私密仓储公司租用过樱桃溪附近的冷藏单元,租期从四年前开始,至今仍在续约。那个仓储公司的地址——就在这栋房子后面隔一条街的距离。"

艾琳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渐渐缩小的灰石房子,阳光照在它朝南的墙面上,把那些灰色石块照出一种骨白色的质地。那栋房子看起来如此安静、如此干净,像一张从未被动用过的合同封面。

下午回到市区后,玛戈去了办公室处理调卷动议的草稿,艾琳独自回到公寓。她把母亲病房里拍下的药物代码照片、领带夹证物照片、卢克发来的所有检测报告,依次整理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她翻到产权赠与文件那页时,注意到公证人那一栏的签名日期——四年前的九月十一日。她翻开母亲的确诊病历,第一次确诊记录是九月三日,中间只隔了八天。

八天。一个在八天内失去法律行为能力的病人,完成了房产赠与的公证签字。这意味着签字发生在确诊之后,而德雷克在明知母亲无法理解文件内容的情况下,仍然安排了这次过户。

她拿起手机打给玛戈,但电话占线。她放下手机,翻到那条陌生号码的威胁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你让我别走,但我已经站在餐桌旁边了。"

她犹豫了十几秒,最终没有发出去。她删掉了那行字,关掉屏幕,把文件夹合上,放进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就在她合上抽屉的瞬间,门铃响了。

艾琳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拉开门,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任何署名和邮戳。她弯腰拾起来,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旧照片,尺寸大约是二十年前常见的冲印相纸那种规格。照片上是一张餐桌,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坐着四个人:亚瑟·斯特林、凯瑟琳·斯特林、德雷克·温斯洛,还有一个艾琳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大约三十岁,棕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笑容温和。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1998年感恩节,最后一顿全家宴。她先走了。"

艾琳翻过照片重新端详那个陌生女人的面孔。她的眉眼轮廓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嘴角上扬的弧度和耳垂的形状——她忽然攥紧了照片的边缘,后颈泛起一层冷意。

那个女人的下颌线条,和她母亲凯瑟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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