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艾琳·斯特林终于独自站在了父亲家的门廊前。
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仿佛这栋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橡木门向内推开,一股混合着旧书页和柠檬味清洁剂的气息涌了出来,那是父亲生前一直保持的气味,清洁女工每周三来打扫,但今天只是周五,空气中的柠檬味已经淡得像一层薄纱。艾琳站在门廊里,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的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门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门厅左侧的穿衣镜映出她的轮廓——四十三岁,深栗色短发,眼窝下方有两道明显的青灰色,那是连续三个夜晚没睡好的痕迹。她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是母亲十年前送给她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但她一直没去补。艾琳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大衣脱下搭在楼梯扶手上,径直走向餐厅。
斯特林家的餐厅是整个房子里她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那张红木餐桌占据了房间中央三分之二的空间,桌面上还保持着父亲最后一顿晚餐时的布置:一只白瓷汤碗倒扣在盘子边沿,筷子横搁在碗口上方,椅子被推回桌下,但其中一把——父亲常坐的那把——与桌沿的距离比其他椅子多出大约一掌宽。邻居说她父亲当晚独自用餐,电视开着,播放的是老电影《十二怒汉》,但电视遥控器掉在了沙发缝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日常到让人无法将它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艾琳走到餐桌旁,手指轻轻滑过桌面。红木表面被打理得光洁如镜,倒映着餐厅吊灯昏黄的光晕。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在这张桌上铺白色蕾丝桌布,逢年过节才换成暗红色丝绒。父亲不喜欢蕾丝,说那些洞眼像蜘蛛网,每次都会不耐烦地掀掉桌布,露出光裸的木面。母亲从不争辩,只是默默把桌布叠好放回抽屉。后来母亲病了,桌布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蹲下身,想要检查那把被拉出过多的椅子。木质地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方向从椅子位置延伸向厨房入口。艾琳皱了皱眉,父亲走路一向稳重,不应该在地上拖曳椅脚。她用手掌贴住地板,感受那些细微的沟壑,深度并不一致,靠近椅子处的划痕更深,越靠近厨房越浅,像是某种重物被缓慢地、不情愿地拖过地面。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餐桌底部——那张桌子的边沿下方有一条窄窄的凹槽,是早年做木工活的爷爷留下的装饰线脚,平时从正常高度根本看不到。但蹲下的角度恰好让她的目光钻进了桌底,凹槽里卡着一件小小的金属物件,在吊灯反射下闪着微弱的银光。
艾琳伸长手臂,指尖够到那个东西,轻轻把它拨了出来。
那是一枚领带夹。铂金材质,简单利落的线条,没有多余花纹,背面刻着两个字母:D. W.
她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艾琳认出了这枚领带夹,就像她认出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伤疤一样。那是德雷克·温斯洛的东西,她前夫。德雷克在三年前就搬出了他们共同的公寓,但艾琳记得很清楚,这枚领带夹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德雷克从不轻易佩戴,只在“需要展现权威”的场合才会别上。他曾在一次仲裁听证会上戴着它,事后告诉艾琳“这枚夹子比我的律师费更有威慑力”。
它为什么会卡在父亲家的餐桌底下?
艾琳站起身来,手心里那枚领带夹冰凉硌人。她环顾客厅,电视柜上还摆着父亲生前最后翻阅的那本书——《联邦民事诉讼程序释义》,书签夹在第41条和第60条之间。父亲退休前做了二十二年联邦地区法官,退休后依然订阅法律期刊,直到最后一刻。艾琳走上前去翻开书页,父亲在第60(b)条的页边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比平常潦草:“救济之门,不可轻启,亦不可全闭。”
她反复看了两遍,不明白父亲为何突然在这条规则上做批注。她更不明白的是,那枚领带夹与这些法律条文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艾琳走回餐桌边,把领带夹放在白瓷汤碗旁边。银灰色的金属在温暖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枚误入音乐厅的子弹壳。她掏出手机,犹豫了三秒钟,拨通了警探卢克·哈珀留下的号码。
卢克·哈珀是科罗拉多州杰斐逊县警局重案组的探员,父亲猝死后,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当时卢克穿着一件洗旧的棕色皮夹克,戴着半框眼镜,说话语速很慢,每句话末尾都会停顿半拍,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措辞。艾琳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不像警察倒像个高中历史老师”,但卢克在检查父亲遗体时,曾把右腕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你父亲的手腕上有轻微的环状压痕,”卢克当时说,语气不带任何判断,“颜色很浅,不像绳子,也许只是桌布边缘的褶皱压出来的。法医报告说心脏骤停,血压病史符合,所以暂时按自然死亡处理。”
艾琳当时点头了,她甚至没有追问。葬礼前后种种事务吞没了她的质疑力,等到她真正停下来思考那个“环状压痕”时,父亲已经入土三天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哈珀探员。”对方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卢克,我是艾琳·斯特林。我在我父亲的餐厅餐桌下面发现了一件东西。”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东西?”
“一枚领带夹。铂金的,背面刻着D.W.字母缩写。它卡在桌底凹槽里,正常站立根本看不到。我觉得这可能——”
“D.W.?”卢克打断她,“德雷克·温斯洛?你前夫?”
艾琳闭上眼。“是他。”
电话里传来翻纸页的声响,卢克似乎在查阅什么旧记录。大约十秒钟后他说:“斯特林女士,我明天上午过来看看那件东西。另外……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当时你父亲去世当晚的邻居证词里提到,晚上九点十五分左右听到餐厅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家具被推到墙上。他以为是老人摔倒,但第二天你父亲坐的那把椅子距离桌沿的空隙,和正常人推椅起身的幅度不符。我当时在报告里备注了,但法医结论压过了现场观察。”
艾琳攥紧手机的手指发白。“你是说,他不是自然死亡?”
“我只是说,那枚领带夹让我们有必要重新打量整个现场。”卢克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技术组过去。在此之前,请不要动餐厅里的任何东西。”
电话挂断后,艾琳独自站在空荡的餐厅里。吊灯的光线忽然跳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她的影子在红木桌面上晃动,从深黑色变成浅灰色,又变回深黑。她把领带夹重新放回汤碗旁边,退后两步,靠到了墙壁上。
她想起父亲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那天傍晚五点半,父亲打给她,声音比往常低沉。“艾琳,有些话我应该在法庭上说,但现在我想在餐桌上说。你母亲年轻时候摔倒的几次,我一直以为是意外。但是德雷克昨晚来过,他告诉我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艾琳问。
父亲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他说,你母亲的失智提前发作,是因为他给她连续服用了一种实验性的……算了。我需要证据。我需要找到那盒药瓶。”父亲顿了顿,“艾琳,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记得看餐桌底下。”
她说她会过去吃晚饭。父亲说好,他会炖她最喜欢的意大利番茄汤。但那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封住了山路,艾琳的车在半路抛锚,等她第二天清晨赶到时,父亲已经倒在餐桌旁,手里握着一只空汤碗,碗底残留着半勺未喝完的番茄汤。
法医判定心肌梗塞。
艾琳一直以为那是命运残忍的巧合。但此刻,她盯着那枚铂金领带夹,忽然想起德雷克最后一次来家里做客的那天——大约在父亲去世前两周。德雷克穿着一件深蓝条纹西装,领带是银灰色,铂金领带夹在胸前一闪而过。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父亲一言不发,德雷克却不时露出一种极其隐蔽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稍纵即逝,像水面上被风吹破的倒影。
当时艾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错觉。
艾琳慢慢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抵住胸口。餐厅里的时钟嘀嗒走着,分针指向九点四十七分。距离父亲倒地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天。而她直到今晚,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安静的、摆着白瓷汤碗的餐桌底下,藏着第一个碎片。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艾琳抬起头,看向餐桌的方向。那枚领带夹安静地躺在汤碗旁边,银灰色的表面映出吊灯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整张桌子都在朝她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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