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消失的天才

阿卡什·萨尼的电话在午夜再次响起。

米拉没有睡。她坐在租来的公寓里,窗外的雨声像无数根手指敲打着铁皮屋顶。桌上摊着从警局借来的旧档案复印件——能借到的部分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标注着“意外遗失”。拉杰万什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档案室的角落里翻出这些残页,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参差不齐。

电话响了四声,挂断。又响了五声,再挂断。第三次,响了十声,米拉才接起来。

“你不该相信警察。”阿卡什的声音比白天更嘶哑,像是哭过,也像是长久不说话导致声带生锈,“这个城市的警察,工资是萨尼集团发的。”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不属于这里。你不欠任何人。”

米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桶旁边嗅来嗅去。路灯坏了两盏,光影斑驳。

“你说你看见了。看见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米拉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阿卡什的声音重新出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血泊里。

“我看见父亲和哥哥把一个男人活埋在地基里。那个男人一直在喊他女儿的名字。”

窗外的野狗突然狂吠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米拉迅速掩上窗帘,身体贴着墙壁,侧耳倾听。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沉重,刻意放慢,在接近她房门时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向上走去。隔壁房间的水管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滚。

“阿卡什,你在哪里?我需要当面和你谈。”

“太危险了。维克兰特知道我停药了。他说我停药就会胡说八道,所以要把我送回疗养院。疗养院也是萨尼家的产业,上次我在里面被关了三年,每天被喂不知道名字的药。医生说我需要‘情绪管理’。”

米拉闭上眼睛。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被家族以“精神疾病”名义控制的人,他们的证词永远不被采信,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丑闻,需要被抹除。

“你说维克兰特和阿尔琼杀了人。但拉塔——那个女孩,她是怎么死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不该进那个地下室。”阿卡什说,“她以为阿尔琼爱她。可萨尼家的男人不懂爱,只懂占有。”

“地下室在哪里?”

“俱乐部下面。网球场的正下方。入口在——”阿卡什的声音突然中断,像是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电话里传来一阵闷响,然后是杂乱的摩擦声,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阿卡什?阿卡什!”

电话断线了。

米拉立刻拨打拉杰万什的号码。响了十二声,无人接听。她又打了一遍,这次有人在第五声接起来,但对面不是拉杰万什。是一个女人,声音平静而空洞,像是训练有素的客服机器。

“拉杰万什警长正在处理紧急公务,不便接听。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是米拉·沃拉。让他马上给我回电话,立刻。”

女人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米拉从里面捕捉到了什么——不是犹豫,而是某种信息被处理的延迟,像是对方在等待另一个人的指示。

“拉杰万什警长已被调离此案,由副处长阿瓦斯特接手。所有后续调查请联系阿瓦斯特副处长办公室。”

电话挂断了。

米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崩塌。她刚刚得知萨尼家族的核心秘密,与此相关的警长立刻被调职。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套运转精密的系统,二十年来从未失手。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阿瓦斯特。搜索结果首页全是表彰新闻——阿瓦斯特副处长获评“维沙尔市优秀执法者”,阿瓦斯特副处长出席萨尼基金会年度晚宴,阿瓦斯特副处长与维克兰特·萨尼在慈善马球赛上的合影。照片上,阿瓦斯特接过维克兰特递来的奖杯,笑得眼角堆起层层皱纹,脖子上挂着萨尼基金会特制的金质徽章。

米拉关掉电脑,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在私人调查中积累的装备:高感光相机、夜间录音笔、小型强光手电,以及一把她从未真正使用过但每次出外勤都会带上的防身喷雾。她想了想,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份地图——二十年前的维沙尔市街区图,是她白天从一个旧书商那里买来的。

地图上,拉杰纳加尔贫民区的轮廓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小巷如同叶脉般交织。米拉用红色记号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俱乐部的正下方。

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那个地下室。

雨停了。米拉把车停在距离俱乐部两条街的地方,徒步走过去。空气中残留着雨水的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焚烧垃圾的气味。俱乐部工地的警戒线还在,但看守的警察已经不见了——阿瓦斯特上任后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撤回全部夜间看守警力,理由是“节省公共资源”。

工地围挡上有一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米拉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扫过挖掘现场那一堆翻开的泥土。骸骨已经被运走了,但那个坑还在,深不见底,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她在坑边蹲下来,用手电向下照。坑底积了一层浑浊的雨水,水面反射出扭曲的光影。在坑壁的一侧,米拉看到了一个不自然的结构——不是土,不是混凝土,而是一道被砸开的缝隙,露出里面空洞的黑暗。

地下室的入口。

有人比警方更早发现了这个入口,并且试图用泥土重新填埋。但昨晚的暴雨冲开了掩盖层,把缝隙重新暴露出来。米拉检查了一下周围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鞋底纹路各不相同,其中几组脚印很新,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从包里取出防身喷雾揣进口袋,咬着手电筒,双手攀住坑壁边缘,身体缓缓下降。湿泥滑得抓不稳,她在半空中晃了几下,脚终于触到一块凸起的混凝土碎块。缝隙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

手电筒的光线照进地下室的那一刻,米拉的呼吸停滞了。

这是一个人为建造的空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墙壁粉刷成淡蓝色,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印有网球图案的床单。床头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二十年前的网球明星,其中一张上面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爱心,爱心里写着两个字母:L和A。

L,拉塔。A,阿尔琼。

但真正让米拉后背发凉的,是房间另一侧的东西。那是一个婴儿床。白色的漆皮已经大片剥落,但围栏上挂着的风铃还在,被气流扰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婴儿床里叠着一套小衣服,黄色的,崭新的,商标还没剪掉。

一个女孩,十七岁,全国冠军,被关在地下室里,怀孕了。

这不是失踪。这是囚禁。

房间的墙壁上有痕迹。不是涂鸦,是指甲抓过的痕迹。一条一条,从墙角延伸到门框位置,然后突然中断。米拉顺着痕迹的方向看过去,那道被砸开的裂缝恰好就在那里——有人从外部封死了这个房间的出口,用水泥和砖块。

米拉的手电筒扫过地面。在床脚处,一堆灰烬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蹲下去,用指尖轻轻拨开烧毁的纸片。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但角落有一片残页保存得相对完整,上面是女孩娟秀的笔迹:

“妈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死了。不要相信萨尼家的任何一句话。我的球拍——我把它藏在天花板隔层里,里面有——”

字迹在此处中断,被火焰吞噬。

球拍。那只被压在骸骨手中二十年的球拍,拉塔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紧握不放。那不是凶器,不是遗物。那是她用命保住的证据。

米拉抬头望向天花板。隔层已经被岁月和雨水侵蚀得松动了,有一块板材明显比周围新——有人来过,取走了什么东西。但那个人的动作很匆忙,周围几块板材没有完全归位,缝隙里露出一个塑料袋的边角。

她用指尖把塑料袋抽出来。里面是一卷老式磁带,标签上手写着日期——二十年前的日期,正好是拉塔失踪前一周。标签下方写了一行字,笔迹和日记完全不同,刚硬、锋利:

“维克兰特·萨尼与拉吉夫·萨尼对话记录。1999年9月14日。”

米拉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立刻离开地下室。他们来了。”

她刚读完这条短信,地面上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两道强光灯从围挡缺口处照进来,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皮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以及一个她认得的声音——阿瓦斯特副处长——

“封锁整个区域。那个女心理学家私闯封锁现场,涉嫌破坏证据。把她铐回来,必要时可以使用强制手段。”

米拉把手电筒关掉,整个人贴在潮湿的墙壁上,呼吸压到最低。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卷磁带,像是攥住了被埋在地下二十年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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