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沙尔市的雨季从来不打招呼。
米拉·沃拉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一具刚刚从泥泞中露出来的骸骨。法医们弓着身子,用软刷一点点拨开潮湿的红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虔诚的仪式。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芒果花气味,甜腻得令人反胃。不知哪一年种下的芒果树,如今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这座废弃网球俱乐部的每一个角落,也扎进了那具骸骨蜷缩了二十年的地底。
“第一次来现场?”警长拉杰万什递过来一杯用报纸包着的马萨拉茶,杯沿上沾着一圈可疑的褐渍。
“第四次了。”米拉接过茶,没喝,“只不过每次看,都不太一样。”
拉杰万什扬了扬粗重的眉毛,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位从首都来的犯罪心理学顾问向来话里有话。米拉·沃拉在行为分析学界有些名气,但真正让拉杰万什记住她的,是三年前那桩连环失踪案——她只凭凶手留下的三个烟蒂,就推断出对方在家里排行老二,有一份被过度干预的职业,以及一个控制欲极强的母亲。最后抓到人时,细节全部吻合。
“说说看。”拉杰万什把嘴里嚼着的槟榔吐到一边。
米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挖掘现场,扫过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萨尼集团的保安们统一穿着深蓝色制服,站成一排人墙,把记者和附近居民挡在外面。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还有几个穿着褪色沙丽的老妇人蹲在路边,眼眶通红。她们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那些老妇人,”米拉用下巴示意,“她们认识这个地方。”
拉杰万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拉杰纳加尔。”他说出这个已经消失的地名时,声音微微压低了,“这片俱乐部建起来之前,这里是个贫民区。二十年前拆掉了。”
“怎么拆的?”
“萨尼家的方式。”
不需要再多解释。在维沙尔市,萨尼这个姓氏意味着一切。萨尼集团掌控着这座城市百分之六十的房地产项目,萨尼基金会赞助着从医院到学校的半壁江山,萨尼家的长子维克兰特三年前从海外归来,接手家族产业,五年内将集团市值翻了四倍。而次子阿尔琼,那个笑容永远挂在脸上的年轻人,正坐在副市长办公室里,被所有人视为下一任市长的当然人选。
奠基仪式原定在上午十点。维克兰特·萨尼亲自到场,穿着剪裁考究的亚麻西装,站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对着镜头宣布“翡翠花园”项目的启动。他说这是维沙尔市的新地标,是城市更新的一号工程,是献给全体市民的未来。
第一铲土挖下去的时候,推土机司机的脸色就变了。
他说铲斗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以为是水泥块,踩下油门又推了一回。然后一只已经腐烂成絮状的网球包从泥土里翻了出来,口子裂开,里面滚出几根白骨。
“包里的东西,你们都看到了?”米拉蹲下身,视线和蹲在地上的法医平齐。
法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口罩上方的眼睛透着疲惫。“初步判断,女性,死亡时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骸骨呈蜷缩姿势,双手——”她顿了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左手握着一只网球拍。”
米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球拍什么型号?”
法医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奇怪这个问题。“已经送去鉴定科了。碳素材质,二十年前算是高端货。拍柄上有订制刻字,只能辨认出一个‘L’。”
L。米拉默念这个字母。拉塔·亚德芙的名字,以L开头。
这个名字在维沙尔市曾经家喻户晓。二十年前,十七岁的拉塔是全国青少年网球赛的冠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报纸上登过她握拍的英姿,黑发高高束起,击球的姿势像一把拉满的弓。她在接受采访时说,她的梦想是打进国际巡回赛,让家乡的名字出现在世界赛场上。
然后她就消失了。
没有告别赛,没有退役声明,没有公开露面。她的经纪人说她因伤退出训练,从此杳无音信。她的母亲——一个在社区学校教书的寡妇——曾经去警察局报案,但没有任何回音。日子久了,人们提起拉塔·亚德芙,只会摇摇头,叹息一声“天才早逝”,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你想到了什么?”拉杰万什注意到米拉的眼神变化。
“想到一个女孩。”米拉站起身,把茶杯还给拉杰万什,“十七岁,全国冠军,前途无量。某一天突然从世界上蒸发,没有尸体,没有告别,没有任何人为此负责。”
拉杰万什沉默了几秒。“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当年的档案——”
“找不到了,对吗?”
“萨尼集团接手这块地的时候,相关的土地纠纷档案、拆迁补偿记录,全部意外遗失。”拉杰万什的声音更低了,“档案室着火,很巧合。”
米拉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奠基舞台。维克兰特·萨尼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音响设备。舞台背景板上的“翡翠花园”四个大字被风吹歪了一角,露出底下上一场活动的旧海报——萨尼基金会慈善晚会。
“他什么反应?”米拉问。
“谁?”
“维克兰特·萨尼。发现骸骨的时候,他什么反应?”
拉杰万什回忆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脸色不太好看,但控制得很好。他的助理过来耳语了几句,他就走了。全程没说一句话。”
“没说一句话。”米拉重复道,“一个正常人在自己工地发现一具尸体,正常反应是惊讶、恐惧、好奇。他什么都没有。那是训练过的反应,提前预演过的平静。”
拉杰万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有点燃。“继续。”
“这具骸骨被埋得很深,上面铺了水泥。二十年前这个地方还不是网球俱乐部,正在拆迁。如果有人在那时候把一具尸体埋在这里,然后上面建成俱乐部,铺上球场,种上树——”米拉指了指头顶那棵巨大的芒果树,“这棵树的位置,就在骸骨的正上方。巧合吗?”
“你是说,这个俱乐部是为了掩盖尸体才建的?”
“我是说,这棵树不是随便种的。种树的人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一阵沉默。
法医团队开始用担架把骸骨转移。每一根骨头都被仔细编号,装进证物袋。那只碳素球拍被单独封装,拍框已经变形,但拍柄上的痕迹依然清晰——不是刻字,是指甲刮出来的痕迹。有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拼命用手指在球拍上刻下了什么。
米拉走近看了一眼。拍柄上,指甲刮出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可以辨认:三个字母和一个未完成的竖线。
“A R J——”
法医举起证物袋,对着光线查看。“ARJ。可能是名字的一部分。”
ARJ。阿尔琼。Arjun Sani。
米拉直起腰,目光穿过警戒线,穿过人群,穿过保安组成的人墙,落在远处那座银灰色玻璃幕墙的萨尼集团大厦上。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她没有注意到,人群边缘有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从挖掘开始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从耳后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当法医举起证物袋的那一刻,那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中。
米拉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语速很快,像是害怕被人打断或者被追踪。
“不要再查下去了,沃拉医生。”
“你是谁?”
“阿卡什·萨尼。”那边的声音顿了顿,“维克兰特和阿尔琼的弟弟。我知道谁是凶手,二十年了,他们以为我疯了,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全都看见了。”
电话突然挂断。
米拉站在原地,雨水开始从芒果树叶间滴落,砸在她肩头,砸在泥土上,砸在那只被泥土掩埋了二十年的网球包曾经躺着的地方。她抬头看向那栋银灰色的大厦,顶层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拉杰万什走过来。“怎么了?”
米拉把手机收回口袋。“没什么,”她说,“只是忽然觉得,这棵树长得太好了。根越深,果子越甜。但果子熟了,根也就藏不住了。”
远处,奠基舞台的背景板终于被风彻底吹倒,露出底下那张旧海报的全貌。海报上,年轻的阿尔琼·萨尼正在向一群贫民区的孩子们分发礼物,笑容真诚而明亮。海报边缘印着一行字:
“萨尼基金会——为每一个家庭送去希望。”
雨水顺着海报上的笑容流淌下来,像眼泪一样。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